陆闲见过拿剑欢迎心魔的。
拿扫帚的还是第一个。
少女十七八岁,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弟子服,袖口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削尖的筷子随便挽着。
她脚边摆着三只竹筐。
一只写“能卖”。
一只写“能吃”。
最后一只写“扫出去”。
第三只最大。
里面塞着半只哭个不停的鬼脸、一团逢人便劝“再睡一刻”的黑雾,还有一只长得像鸡、始终坚称自己是凤凰的杂念。
陆闲看了一眼自己。
青布长衫,半透明的脸,没有腿。
按这姑娘的分类方式,他多半进第三只。
“在下明心魔君。”
他决定先报个贵点的品种。
少女把扫帚换到左手,从腰间摸出一副铜框小镜,对着他照了照。
镜面亮起两行字。
【无相邪念。】
【灵力微弱。】
她又绕到陆闲背后看了一圈。
“哪儿明?”
陆闲指了指自己胸口尚未散尽的白光:“这里。”
“哪儿君?”
“尊称,不是境界。”
“那就是普通心魔。”
少女收起镜子,熟练估价:“形体不全,来历不明,嘴倒是能说。送去山下邪祟铺,最多三块下品灵石。”
陆闲问:“三块很多吗?”
“不多。”
“那能不能不卖?”
“可以。”
少女举起扫帚:“直接扫出去。”
陆闲立刻往旁边一闪。
扫帚擦着他的脸扫过,带起一阵专克邪念的清心风。他半边脸当场被吹没,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长回来。
“等等!”
“还有遗言?”
“你不先问问我为什么会在你识海里?”
少女停下扫帚。
“你们进来还需要理由?”
她指了指四周。
陆闲这才认真打量这片识海。
账单天空下面没有山河宫殿,只有一间漏雨的破屋。屋顶裂着一道两指宽的缝,各种细小杂念正顺着缝隙往里掉。
一团“明天再修炼”的灰雾落下,被少女一扫帚抽进第三只筐。
一只“师兄看我一眼是不是喜欢我”的粉色念头刚探头,少女反手把它拍成一张纸,塞进“能卖”的筐里。
“这个也有人买?”陆闲问。
“话本铺收,一斤八文。”
“你这里每天都漏?”
“从出生开始。”
少女用扫帚柄敲了敲屋顶。
“医师说我的识海天生闭不严,什么游魂、邪念、别人做梦掉出来的东西都能钻进来。刚开始一天几十只,现在我手快,一炷香清一次。”
陆闲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吸到这里。
正常识海都有边界。
这姑娘的识海像一间没门的客栈,还倒贴路费把过路邪祟往里吸。
难怪魔庭锁链一时找不到。
这种地方根本不在正常坐标上。
“你叫什么?”陆闲问。
“闻小雀。”
“闻姑娘,你这不是废体。”
“接着说。”
“是万中无一的通灵之体。”
“上一个这么说的游方道士骗了我娘二十块灵石。”
“……”
“你准备骗多少?”
“我不收钱。”
“那更可疑。”
闻小雀再次举起扫帚。
陆闲正要躲,胸口那缕白光忽然亮了起来。
它落入他身体后一直安安静静,此刻却像被漏进来的无数杂念惊醒。白光轻轻荡开,离得最近的几只邪念同时停住。
劝人偷懒的黑雾打了个哈欠,自己钻进竹筐。
那只坚称自己是凤凰的鸡低头看了看爪子。
“其实,”它小声说,“我可能有一点血统误差。”
随后也跳进了“扫出去”。
闻小雀的扫帚停在半空。
她盯着陆闲胸口。
“那是什么?”
“心光。”
“有什么用?”
“目前知道可以凝实身体,能不能卖不清楚。”
闻小雀放下扫帚,改用铜镜照他胸口。
镜面先是一白,随后“啪”地裂开一道细纹。
她脸色终于变了。
“赔。”
“你不是看见它不一般了吗?”
“就是因为不一般,才得赔贵一点。”
闻小雀掏出一只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照邪镜一块半灵石,祖传折损两块,耽误我清理识海半炷香,再加半块。”
“总共?”
“四块。”
“我刚才不还只值三块吗?”
“所以你还倒欠我一块。”
陆闲第一次见识到有人能从一只身无分文的心魔身上做出坏账。
“你先别算。”他说,“你这识海天天漏,我可以替你清。”
“你?”
“刚才看见了。它们怕我身上的心光。”
闻小雀看了看三只装满的竹筐,又看了看屋顶不断掉下来的杂念。
她每天至少要花两个时辰清理这些东西。打坐会被打断,睡觉会被吵醒,偶尔还有邪念混进她自己的想法里,让她分不清哪句话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
宗门把这叫废体。
她已经被废体耽误了十七年。
“能清到什么程度?”闻小雀问。
“包月的话,屋顶以下全管。”
“屋顶呢?”
“那个属于房屋修缮,超出心魔业务范围。”
闻小雀没有立即答应。
她拿扫帚柄戳了戳陆闲胸口的白光。
陆闲下意识往后缩。
“别乱碰。”
“怕什么?”
“不知道,所以才怕。”
闻小雀若有所思。
她看得见邪念,却从来碰不到它们。扫帚能打,是因为上面刻了清心符;铜镜能照,是因为镜背嵌了照魂砂。
可刚才那一下,她隔着扫帚柄,清楚感觉到了陆闲胸口传来的温度。
不是阴冷的邪气。
是活人晒过太阳以后,衣服上留下的那种暖意。
“你想躲在我这里?”她问。
陆闲也不装了:“不到十二个时辰。回收期限过去,来抓我的东西还找不到我,我再走。”
“抓你的是什么?”
“原单位。”
“你偷东西了?”
“没有。”
“杀同僚了?”
“也没有。”
“那为什么抓你?”
陆闲想了想。
“工作完成得太好,方向不太对。”
闻小雀听完,转身从“能卖”的竹筐里拿出一张空白价签。
她原本准备写三块。
笔尖落下,却改成了“待估”。
“可以谈。”她说。
陆闲松了口气。
下一刻,闻小雀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没有符纸,没有法器。
她的手直接碰到了陆闲。
一人一魔同时愣住。
闻小雀试着往外一拽。
陆闲整个人像一条被从水里拖出来的破布,穿过识海与现实的边界,啪地摔在一间柴房地上。
他还是没有腿。
闻小雀蹲在旁边,拎着他的后领,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能带出来。”
陆闲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闻小雀把他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
“能说话,能清邪念,还能随身携带。”
她重新拨响算盘。
“这个价,得重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