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那段日子,慕安桐的衣柜里挂满了公主裙,纱的、绸的、层层叠叠的。她最喜欢的一条是淡蓝色的,腰后面有一个巨大的蝴蝶结,穿上转圈的时候裙摆会鼓成一个圆。
那时候父亲生意顺风顺水,母亲还没像现在这样草木皆兵,家里每个星期都有人送来新的时装杂志,年纪小小的慕安桐,就趴在天蚕丝套着的沙发垫上面,眼睛亮亮地翻。看到喜欢的款式就用手指描一遍轮廓,然后等爸爸回来了,就蹦蹦跳跳地跑去父亲面前撒娇,过不了几天,父亲就会把那条裙子带回来。
那个时候的慕安桐,有一整套首饰盒,粉红色的,三层,打开来叮叮当当响。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发箍、亮闪闪的项链、还有颜色靓丽的发卡——后来,还有两顶皇冠。
那是在上海,慕安桐的10岁生日,恩爱的父母请了很多朋友来为她庆祝,客厅里挂满了气球和彩带,茶几上摆着三层的大蛋糕。
父亲当着所有宾客的面,递给她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说:“这是给我家小公主的。”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顶蓝宝石钻石皇冠。
然后裴朝夜来了。他站在人群最外面,手背在后面,半天不肯拿出来——那是他亲手做的一个水晶王冠,慕安桐早就看见了。
她穿过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女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给我的呢?”他支支吾吾地把背后的东西拿出来,说做得不好,要不别看了。
她接过来,握着那顶歪歪扭扭的水晶王冠,朝着他说“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后来那顶蓝宝石钻石皇冠,在家里破产的那一年,被父亲拿去还债了。她不知道那顶皇冠抵了多少债,换了多少钱,她只知道有一天她放学回家,抽屉里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不见了。
慕安桐焦急地翻遍了整个家,衣柜、床底、储物间,什么都没找到,只能边哭边跑到母亲面前问,母亲沉默了很久,说:“卖了,你要体谅我和爸爸。”
然后她就不哭了,那顶歪歪扭扭的水晶王冠,她一直留着。搬家的时候藏在书包里,从上海带到四川,从一个出租屋搬到另一个出租屋。
后来水晶珠子一颗一颗地掉,铁丝也生锈了,慕安桐找了个月饼铁盒,把剩下的部分放进去,用纸巾包好。那个月饼铁盒现在就藏在她的衣柜最深处,和那条淡黄色蛋糕裙放在一起。
“好看吗?”母亲站在对面,两只手撑在餐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亮的。
“好看。”
“你肯定能穿。我看过了,你那个脚,穿高跟鞋肯定好看。”
慕安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母亲今天送了她高跟鞋,是不是意味着,有些禁令要解除了?她不敢问。只是用手指轻轻摸着鞋面上的蕾丝,一朵一朵小花连在一起,很密,很软。
她又想起很久,母亲每次看到她穿新裙子都会叹气说“又买裙子,穿得完吗”,那时候她以为母亲的叹气是不耐烦。
很多年以后,二十三岁的慕安桐才明白,那是担心——担心女儿太好看,担心一个爱打扮的女孩在这座小县城里会招惹不该招惹的目光。
搬回四川以后,母亲把她的公主裙全收起来了,收在一个大编织袋里,塞在床底下。初中三年,她衣柜里除了校服就是牛仔裤和T恤。
裤子永远是黑色和深蓝色,上衣永远是宽松的、不显身材的、看不出性别的。慕安桐实在不能理解,问过一次能不能穿裙子,母亲头也没抬地说:“在这里穿什么裙子?心思花在学习上。”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
但慕安桐还是会偷偷翻那些时装杂志,在食堂门口多看一眼别人头上、身上戴着的亮闪闪的饰品,把喜欢的款式记在心里,然后假装自己不需要。
“你穿肯定好看,”母亲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自言自语,“等你考上大学了,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妈再也不管你。”
慕安桐低着头,把鞋盒盖上,红色的纸盒在日光灯下有点反光,她看着那层反光,说:“谢谢妈。”
第二个袋子更小一些。黑色的绒布袋,抽绳系得紧紧的。她拉开抽绳,里面是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盒子很小,刚好能托在掌心里。
她的心里怀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惊喜,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银镯子。素面的,没有任何花纹。不像商场里卖的那些刻着福字和龙凤的银镯,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银圈子,光面的,在灯下泛着柔和的白光。但它的内侧刻了一个字。
是“安”,不是“虞”。是“安”,慕安桐的安。
慕安桐眼睛直直的盯着那个字,回忆起母亲给她改名字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叫安桐吧,平平安安”。那时候她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户口本摊在桌上,工作人员等着她们签字。母亲握着笔,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她说,叫安桐。慕安桐,然后女人签了字。从那天起,慕虞就不是慕虞了。慕虞是一个被丢在上海的名字——那个名字曾经写在贵族小学的入学登记表上,写在那顶蓝宝石皇冠的丝绒盒子内侧,写在裴朝夜那个水晶王冠底下歪歪扭扭的祝福卡上。
慕安桐是一个在四川东北方位的一个小县城里“平平安安”活下去的人。连同“慕虞”一起被丢掉的,还有那个爱穿裙子、爱戴发卡、顶着皇冠站在客厅中央转圈的小女孩。
镯子戴在左手手腕上,银镯子贴着皮肤,凉凉的,然后慢慢被体温捂热。母亲伸出手,隔着桌子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把镯子转了转,让那个“安”字朝上。
“我的桐桐,以后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母亲说。
第三个袋子是最大的一个,每年都有的蛋糕盒子。她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打开。
奶油上面铺满了水果。草莓切成了片,围成一个圈。中间是猕猴桃和香蕉块。青枣和冬枣点缀在边缘,青的是青枣,红的是冬枣,两种颜色交错着排了一圈。蛋糕店的蛋糕不会这么铺水果——水果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几乎看不到下面的奶油。
是母亲自己加的料,做母亲的,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冬天喜欢吃什么水果。
“快,许愿。”母亲已经坐在对面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餐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女人的手指头还是红的,是刚才在外面被冷风吹的。但她好像不觉得冷,眼睛亮亮的,比蛋糕上的蜡烛还亮。
慕安桐看着蛋糕上的蜡烛。十七根,插得整整齐齐。烛光在母亲的眼睛里跳,然后她低下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第一个愿望:妈妈身体好一点。第二个愿望:考上好大学,离开这里。第三个愿望——她停了一拍。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她闭紧眼睛,很快地把第三个愿望想完,然后低头吹灭了蜡烛。
蜡烛灭了,青烟从焦黑的烛芯上飘起来,细细的一缕。没有姑姑们带头唱生日歌。没有一桌子菜。没有客人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的声音。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在餐厅的白炽灯下,守着一个铺满青枣和冬枣的蛋糕。
母亲拿起塑料刀开始切蛋糕,她一边切一边碎碎念,说这块给你,这块我明天带去餐馆给同事尝尝,剩下的放在冰箱,你明天带去学校给室友一起吃,
慕安桐坐在对面,左手腕上的银镯子在灯下微微反光,听着母亲的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在餐馆喊了一天的疲惫。
这是十七年来,第一次只有两个人的生日。也是十七年来,她第一次收到蛋糕以外的生日礼物。母亲从前不送她别的——不是不想送,是不知道送什么。裙子不能送,首饰不能送,发卡不能送,任何跟“打扮”沾边的东西都会被母亲自动归类为“影响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