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双高跟鞋和这只银镯子,是母亲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慕安桐不知道母亲为了这三样东西攒了多久的钱,也不知道母亲在商场里站了多久才挑出这双金色蕾丝的高跟鞋——一个这么多年来,不穿高跟鞋的女人,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走进那家鞋店。
这些年,慢慢懂得道理的慕安桐,从来没有开口要过这些东西。母亲也没有问过她要不要。
就只是买了,拎回来,放在餐桌上,用那种命令式的语气说“过来,一个一个拆”。像在下达一个不许拒绝的任务。也像在说——对不起,这些年不让你穿裙子,妈没忘。妈记得你喜欢什么。
母亲回房间睡了。留下慕安桐一个人,把餐桌收拾干净,蛋糕放进冰箱,洗了手。然后她关了客厅的灯,侧着身子挤进自己的小隔间,把衣柜推回原位。
床上铺着那条库洛米的床单,枕头是配套的。 她坐在床边,窗外的月光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
这是慕安桐这么多年里,每一天里最喜欢的时刻——母亲睡了,和爸爸哥哥不在,奶奶睡了,整个家都安静下来。没有人叫她做卷子,没有人问她成绩。只有她一个人,和一扇能照到月光的窗。
平静下来的慕安桐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手机开机。她调成静音,连上流量,打开了游戏。手指习惯性地点开了巅峰赛。
匹配成功。四楼。三楼预选了马可波罗。慕安桐没多想,锁了瑶。
加载界面弹出来。十个英雄头像依次亮起。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队友的框——马可波罗的框是金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国标。她的心跳了一下。国标马可,这个分段不常见。
进了游戏。她照例去中路帮法师清线,对面打野带辅助来得很快,法师交闪跑了,无奈慕安桐只能被三个人围在河道草丛里,屏幕灰了。她有点懊恼,正准备打字说“我的”——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瑶,你等会儿跟着我。”
男声。很年轻,很干净,像冬天里一杯温水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人听清每一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上海男生特有的腔调,软而不糯,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
慕安桐整个人僵住了。复活的英雄在泉水正中央,一动不动。
下路的马可波罗在清线,血条掉了一截,又回上来一点。他不知道泉水里站着的那个瑶妹,正隔着屏幕,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
不是做梦。手心是疼的。那个声音。那个说“跟着我”的节奏和声音。那个在任何场合都保持着同一个频率的、温和而笃定的声音。
那一年在上海的教室,秋天的阳光从大窗户里照进来,照得实木地板发亮。慕安桐穿着新买的公主裙坐在靠窗的位置,头上别着一个亮闪闪的珍珠发卡。旁边那个看她一眼,就羞红了脸的男孩转过头,指着窗外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对她说:“你看到那棵树了吗?那是栀子花树。”
慕安桐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油亮亮的,在阳光里泛着光。没有花。一朵也没有。
“花呢?”她问。
“现在不是花期,”他说,声音干干净净的,像穿过树叶缝隙的阳光,“栀子花要等夏天才开。开起来是白色的,很香。等明年开了,我带你来看。”
“骗人是小狗。”
“汪。”
她噗嗤一声笑了。这是慕安桐来到这个陌生城市以后,第一次笑。
后来慕安桐才知道,那棵栀子花树是男孩一年级入学那天发现的。他在树底下捡过一片叶子,夹在课本里,叶子干了以后变成褐色,但味道还是香的。他把那片叶子带到三年级,一直想找一个值得分享的人。
原来慕安桐是裴朝夜选中的那个人。
那是2014年的秋天。九年了。
“瑶?挂机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不确定。
慕安桐动了一下手指,她的手指在发抖,试了两次才按到方向键上。瑶妹从泉水里跑出来,往发育路的方向走。慕安桐操作着英雄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手还在抖,是因为她在哭。
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正好落在马可波罗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上。她用被角去擦,越擦越多。屏幕上的英雄头像被泪水泡得模糊,慕安桐把手机放低,怕眼泪流进充电口,用被子蒙住头,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枕头里。
慕安桐从小就会这样哭。没有声音。嘴巴闭着,牙齿咬着,肩膀不动,只有眼泪在流。因为父亲讨厌她哭,母亲会叹气,哥哥会重重关上门。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眼泪。
只有一个人在意过。
那年夏天,栀子花开的时候,他果然带她去了。那棵树开了满满一树的白花,像落了满枝的雪。她站在树底下仰着头,花瓣落在她的公主裙上。
他说,好看吧,我没骗你吧。
她说,还行吧。
他说,以后每年开了我都带你来看。
她说,好。
花年年都开,他们年年都来。
那个夏天,栀子花还没开,母亲带着她和哥哥离开上海,走得很急。她坐在车里,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看见那棵栀子花树。枝头上结满了花苞,青绿色的,鼓鼓的,再过两周就要开了。
年幼的慕安桐看着那棵树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车窗外面,她想,今年的花,他一个人看了。
“好。”
慕安桐开麦了。只有一个字,她怕对方听出什么,怕对方突然沉默下来,问她叫什么名字。但对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关了麦,全神贯注地在对线,耳机里只剩下他敲键盘的声音和游戏音效。
裴朝夜没有认出慕安桐,但是慕安桐认出了裴朝夜。
慕安桐想,应该是她的声音变了。初中那几年她几乎不说话,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和小时候那个在教室里大声喊“裴朝夜你给我站住”的娇气包比起来,现在的她声音是哑的,沉的,像一面被敲碎过的锣。他怎么可能听得出来。
玩瑶妹挂在马可波罗身上,看他清线、转线、压塔。操作流畅,走位果断,和从前一模一样。
裴朝夜以前也是这样——答应慕安桐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她随口一句说想吃学校门口的生煎,裴朝夜中午就跑出去买,被门卫逮到罚站一下午,回来的时候生煎还是热的。
放学的时候,裴朝夜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他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说快点,要迟到了。她故意走得很慢,看他回头的样子心里甜丝丝的。
那时候两个人天真地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哪怕生老病死也不会分开。
……
游戏里,一波团战,对面伽罗在后面架着长弓点得肆无忌惮。裴朝夜打了三个字:等我绕后。
慕安桐心领神会地从马可身上跳下来,往正面多走了两步,假装走位失误。对面伽罗果然往前压了一步,想点她。
就在那一瞬间,马可波罗二技能位移进场,大招转进去的同时,眩晕的光芒在他脚下炸开——对面伽罗被定在原地,血条瞬间蒸发。
但对面打野也反应过来了,从侧翼切入,一刀砍在马可身上。马可的血条见底,只剩一丝血皮。
慕安桐按下了治疗,绿色的光晕在马可脚下绽开,血条硬生生被抬回来一截。马可接了个一技能,两枪点掉对面打野,借着最后一点加速效果撤出战场。
“反应这么快啊。”语音里,裴朝夜笑了一声,气息还没喘匀,语气却是轻快的,“你就是国服第一瑶吧?”
慕安桐还没想好怎么接话,他又补了一句:“我今天也是cos了一次好命哥,遇到这样的天使辅助。”
他的声音温润干净,带着刚打完团战的微喘,从耳机里传过来,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