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命哥。裴朝夜说自己是好命哥。
慕安桐没有说话，她的脸还湿着，眼泪干了以后皮肤绷得发紧，眼角涩涩的，枕头上洇开的那一小片水渍还没干。
刚哭过的鼻子有点堵，呼吸的时候有轻微的鼻音，她不敢吸鼻子，怕被裴朝夜听到。
但嘴角还是勾起来了，慕安桐把脸埋进被子里，压住那个不争气的弧度。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往上翘。又哭又笑，狼狈得像一只被人捞起来的小猫，明明刚才还在水里扑腾得快要淹死，被人拎着后颈提起来之后，还是忍不住对着那个人摇了摇尾巴。
马可波罗拿了个三杀。经济领先五千。对面的水晶在爆炸的前一秒，射手的信息跳了出来：“瑶，你跟我节奏跟得挺好的，以后一起上分？”，慕安桐注意到了。
结算界面弹出来。金牌辅助。MVP。然后，一条游戏好友申请弹出来。慕安桐点开一看，头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吐着舌头的卡通小狗。ID是五个字：看我一闪操作。
看到id和头像，慕安桐愣了一下。这个ID。这么中二，这么自信，像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立刻点通过，而是下意识地点开了裴朝夜的主页。
第一个挂着的英雄是虞姬，那个有着修长脖颈和悲伤眼神的射手，穿着红绿相间的戏服，挂在他主页最显眼的位置。裴朝夜的虞姬是国服，战力高得吓人，皮肤是全套的。她盯着那个英雄看了很久。
虞姬，现在的裴朝夜不知道这个英雄的名字和慕虞的名字是同一个字呢，裴朝夜还记不记得慕虞呢。他应该忘记了吧，他只是单纯地喜欢玩这个英雄，或者只是因为虞姬和马可波罗一样是他拿手的射手。
慕安桐这样想着，退出了他的主页，回到好友申请界面。卡通小狗还在屏幕中央吐着舌头。看我一闪操作。虞姬。国标马可。那个温润的、干净的、说“跟着我”的声音。她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对面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的瑶节奏感真的很好，很久没遇到这么舒服的辅助了。”
她盯着这行字，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又弹了出来。
“而且心思很细，有两波治疗给得特别及时。一波是中路河道那波，我要转大的时候你先给了治疗抬了血线。还有一波是最后那波团，我被对面打野切，你那个治疗太关键了，不然我绝对蒸发了。”
慕安桐看着这两行字，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消下去，又被他勾起来一点。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个“国服第一瑶”，还有那句“好命哥”。这个人，夸起人来怎么这么不吝啬。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那你有空吗，以后一起上分？”
对面回得很快：“可以。不过我平时也忙，不一定天天在线。”
慕安桐咬了咬嘴唇，打字：“我也是，我在学校，不能经常上游戏。你可以加我微信，我微信号是miss—0427。”
消息发出去，慕安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0427。四月二十七日。这是裴朝夜自己的生日，他会不会注意到？
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几秒钟后，她的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慕安桐想着，果然他不记得了。头像是一张图片——一盘炒豆角，上面压着五个大字：这豆角太棒了。
慕安桐盯着这个头像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头埋进被子里，肩膀无声地抖了半天。
不是哭。是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人的品味怎么还是这么奇怪。小学的时候裴朝夜就喜欢在课本上画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有一回在数学书上画了一只长着翅膀的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
回来以后裴朝夜跟她说，那只猪是送她的生日礼物，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个“虞”，他觉得“虞”和“鱼”是谐音，鱼会游泳，猪也会游泳，所以猪和鱼是一家的。
慕安桐当时气得三天没理他。记忆归拢的慕安桐，点了通过。聊天框里弹出了两个人的头像，并排在一起。她的头像是一朵白色栀子花。他的头像是一盘炒豆角。
习惯性地点开他的微信主页。头像点开放大，是一张综艺节目的截图，一个主持对着镜头竖大拇指，满脸真诚地说“这豆角太棒了”。下面还有一行字，她刚才没看清，写的是“邪恶栀子花”。
慕安桐盯着“邪恶栀子花”这五个字，愣住了。
邪恶栀子花。他不知道栀子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撞在她心上有多疼。他只是随手存了一张综艺节目的表情包，觉得好笑，就当头像用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他的主页，点开自己的头像——白色栀子花，带着露水，干干净净地开在清晨的光里。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簇火光升上去，炸开，透过她隔间那扇小小的窗户，有一线光漏进来，落在她的碎花床单上，然后慕安桐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胸口。
她忽然想起那顶歪歪扭扭的水晶王冠。它现在就在她衣柜最深处那个月饼铁盒里，水晶珠子掉了大半，铁丝也生了锈，可她就是舍不得扔。
那是裴朝夜这辈子做过的第一件手工，也是慕安桐这辈子收到过的最不值钱又最贵的礼物——不值钱到他说“做得不好，要不别看了”，贵到她说“比什么都好看”。
但每次看到那个月饼铁盒，她都会想——被拿走的那个是父亲送的，留下的这个是裴朝夜做的。一个卖了，一个还在。也许这就是答案。
有些东西是拿钱堆出来的，闪闪发光，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但风一吹就散了。有些东西是歪歪扭扭、不值钱的，可它陪了她十年，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公主裙到校服裤，从慕虞到慕安桐，一直没丢。
慕安桐看了一眼屏幕，发现时间跳到了2024年1月1日，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闭上眼睛，十七岁的第一天，裴朝夜回到了慕安桐身边，他的出现像礼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