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这天下午，慕安桐是寝室里第一个回来的。假期最后一天，室友们都还没到，谁不想磨磨蹭蹭的拖延回学校呢。
慕安桐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母亲塞进书包的几袋饼干，用保鲜膜包好的半个蛋糕，换洗的校服。蛋糕的奶油有点塌了，草莓上的糖霜化成了黏糊糊的一小滩，她找了个干净的碗，把蛋糕放进去，搁在宿舍公用的桌上，等室友们回来分着吃。
然后慕安桐坐在床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部日常用的手机，屏幕是暗的。按亮以后，没有新消息。微信图标安静地待在屏幕右上角，炒豆角的头像旁边没有红点。
她盯着头像，到现在还是觉得这个头像很好笑，一个家世好成那样的男生，用这种表情包当头像，一用就是好几个月。
返校之前，母亲检查过这部手机。
不是当着慕安桐的面翻——是在她收拾书包的时候，母亲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点进微信，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动作不快，很仔细，像在逐行审阅一份合同。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把手机放回原处，去厨房端了碗稀饭出来。
慕安桐想，母亲从来不解释为什么翻她的手机，也从来不解释为什么慕安桐的手机不能设密码，为什么每次月考成绩出来之后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还有进步空间”，为什么搬回四川以后她衣柜里再也没有出现过裙子。
都快要想成十万个为什么的时候，慕安桐停了下来，把手机揣进校服口袋里，开始铺床。那条碎花床单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起了毛球，她用手掌把床单捋平，一个角一个角地掖进褥子下面，动作很慢。
整理完了东西，靠在床头的时候百无聊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慕安桐想了想，谁不想闲来无事的时候，急头白脸的给自己的跨西发消息呢。
于是，她点开微信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在吗？”对面没有秒回，大概在忙。她等了两分钟，正准备进某音刷视频，屏幕亮了。
“在。怎么了。”
哪怕只是看着回复，慕安桐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她打字：“没什么。我今天下午返校的，现在躺在寝室床上，一会儿要交手机了。”
对面发消息问她，“你们学校交手机？交多久？”
慕安桐嘟嘟嘴，心里想着，就关心手机，但还是老实地回，“两周发一次。下次拿到手机是14号。”
对面停了一拍，然后发来一个狗头裂开的表情包。“两周？？那你这段时间怎么跟我打游戏。”
“不打啊。等我拿到手机再带你上分。”
“你带我？你一个瑶玩家带我国服马可？”
“你有意见？”
“不敢不敢。国服第一瑶说什么都对。”
她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裴朝夜现在说话的语气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嘴上认怂，心里一点也不怂。
“那你这两周会不会忘了我。”她打完这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下去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怎么会。我每天晚上给你发消息，等你拿到手机就能看到。”
“真的？”
“真的。我每天晚上跟你说晚安。不管你在不在。”
慕安桐盯着这行字，嗓子忽然有点发紧。不管她在不在。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主页挂着的虞姬和她名字里那个“虞”是同一个字。但他还是会每天跟她说晚安。
“那说好了。”她打字。
“说好了。”
“对了，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叫你国服马可吧。”
对面停了两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我叫裴朝夜。朝是朝朝的朝，夜是夜晚的夜。”
她看着这三个字。裴朝夜。她当然知道他叫裴朝夜，但她不能让对面知道。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六年，每次念出来都觉得舌尖上搁着什么东西，软软的，像一片没落地的花瓣。
她打字：“那叫你朝夜哥吧。”
“好。那你呢？你叫什么？”
“叫我小虞就好。”
“哪个鱼？水里的鱼？”
她停顿了一拍，打字：“虞姬的虞。”
“虞姬的虞。”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发来一个狗头开心的表情包，“好名字。跟我主页挂的第一个英雄一样。”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但她只是打字：“那还挺巧的。”
“缘分。”他回得很快，“那我以后叫你小虞。小鱼是小虞，虞姬也是小虞。”
慕安桐看着这行字，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深吸一口气。缘分。他说缘分。他不知道这不是缘分，是她等了六年，才在巅峰赛里听这一句话，就认出了他。是她攒了六年的生日愿望，才换这一个缘分。
过了片刻他又发来一条：“你今天回学校之后是不是就要交手机了。”
“嗯。晚自习之前交。”
紧接着，慕安桐打了一行“你不要忘记说过的话啊”，删掉，又打：“那我去收拾东西了。一会儿室友们该回来了。”
“好。晚上交手机之前跟我说一声。”
“OK。”
走廊里陆续响起行李箱轮子滚过水泥地的声音——室友们回来了。
第一个到的是赵佳怡。她家就在县城，骑电动车过来只要十五分钟，每次都最早返校。她推门进来，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叹了口气。
“怎么了？”慕安桐问。
“跟我妈吵了一架。”赵佳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她说我期末退步了，肯定在学校没好好学。我说我学了，她说学了怎么还退步。我说那你去问出题老师啊——然后她就炸了。”
“你也是敢说。”
“我都十八了，她还把我当小学生管。”赵佳怡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头发乱蓬蓬地糊在脸上，“你知道吗，她连我微信头像都要管。上回我换了个自拍，她打电话来说不像正经学生，让我换掉。”
慕安桐把校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没接话。赵佳怡好歹还能换头像。她的微信头像是母亲指定的——系统默认头像，白色的底，灰色的轮廓，像一个没来得及填上五官的空壳。
母亲说这样最安全，不容易被陌生人盯上，她从来没问母亲“陌生人”指的是谁，因为她知道，母亲指的是一切可能接近她女儿的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