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比教室更冷一些,像浸了水的旧棉布,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感觉。
窗外天光依旧灰白,云层压得很低,雾气浓郁,不远处钟楼的尖顶就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仿佛会随时融化进雾里。
方洛的办公桌在教师办公室的最里面,桌面上散着几卷泛黄的羊皮纸,一支羽毛笔斜插在墨水瓶里,还摆放着几个玻璃球,球体之中,几股黑雾正不断的移动着。
“唔,世界树泡的茶叶味道果然很不错,艾尔维娅老师,能卖一些给我吗?我保证会给出让您满意的价格。”
回到办公室的方洛在坐下之后,第一时间便拧开了茶杯大口大口的喝着绿色的浓茶,而随着茶水下肚,方洛顿时就感觉整个人的灵魂都被洗涤了。
简直就是神清气爽!
故而转头向身旁的翠绿头发的尖耳少女问道。
那少女离他不过两步的距离,斜靠着窗台看着外面的风景,翠绿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发丝细密,让人不由得的想起初春时,树木刚抽出的新芽。
她的耳朵尖而长,似是传说中的妖精或者精灵,窗外的光透过耳廓时,甚至能看见极淡的血管纹路。
“不行喔,方老师手中的那份就是我的全部积蓄了,不能太贪心喔,世界树不喜欢贪得无厌的客人,方老师不会想成为那种人的,对吧~”
长得像是精灵少女的艾尔维娅转过身来,可爱姣好的白净小脸眯起眼睛,笑眯眯的对方洛说道,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些软糯。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成两弯月牙,嘴角抿出一点狡黠的弧度,双手背在身后,上身微微前倾,一副“你再求我也没用”的模样。
“啊哈哈,好吧,看来我要省着点喝了。”
方洛点了点头,似乎并不介意对方的拒绝。
对方和方洛一样,是被肌肉佬校长“请”回来的教师,只是与方洛负责教导的亡灵学不同,对方负责的是法器的制作和审美。
算是不同的板块了,目前算上方洛,一共有三位老师,还有一位光头负责教导身体素质教育,叫什么光头披风侠?
校长好像是这么和他说的?
算了,都是苦逼的牛马。
方洛依靠在椅子上愁眉苦脸,他至今都想不明白,怎么会有那么高的数值怪?
怎么可能,能有人冲进一方世界之主的世界,然后压着那方世界之主打?
最后在对方付出一只手的代价下,被对方掐着脖子问,要来当老师吗?
想到这里,本就气质阴郁的方洛,惆怅的脸上又多了几分忧郁,大口的饮下了杯中的浓茶,稍微安定了一下心神。
没错,他就是那方被闯了神国,最后被掐着脖子问,“来当老师吗?”的倒霉世界之主。
其实那时候也不算输,他还没施展自爆神国跟对方同归于尽这种手段呢,怎么能算输呢?
说的有些夸张了,但他当时确实还有很多手段没用出来,比如亡灵军团还在集结,麾下的众神还未赶来,只有统御了他们。
那才是方洛最强的形态!
但输了就是输了,在自己主场的对战能输,那也只能证明在不借助开挂权柄的情况下,即使是顶着世界压制,校长也能赢他。
无非再少只手脚的事情。
方洛有些生无可恋的抬头看着天花板。
他本是一个穿越者,万年前意外穿越到了一方西幻世界,在那世界之中以死亡法师学徒这样微末的身份起家,一路摸爬滚打。
靠着吃里爬外,背刺老大,人面兽心,大爱无疆,最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幕后从勇者手中抢先击杀魔王,夺得魔王位格,以此作为跳板,强大自身。
最终掀起了波及整个位面的亡灵潮海,腐蚀世界根基,削弱众神的神力与信仰,终于在两千年前打死了最后一名躲藏的神明,将对方的神格收入囊中。
那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神战被他亲自终结,到最后就连世界的天空都被死亡之力染成了灰绿色。
诸神的神国从世界的天空中尽数坠落,像一颗颗熄灭的星辰坠落在大地之上,他记得自己站在最后一座神殿的废墟上,掌心握着那枚已经失去光彩的神格,忽然觉得世界安静得可怕。
至此,他登上了这个满目疮痍世界众神之主的王座,但为他齐声贺礼的,也只有麾下的亡灵生物。
因为世界早就没有了活着的生命,他又花了一千年来重塑世界,将记忆中的所有国度复现,将生灵重新带回整个世界。
那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光。
他像一位孤独的神,独自修补神战留下的世界缺口。
又像是一位孤独的园丁在焦土上重新播种、引水、创造生命。
凭借记忆,一点点捏出当时的山川与河流,又唤醒了沉睡在冥河中的灵魂,让他们重新投生,自此世界才慢慢迎来了转机。
然后在一千年前,他堕落了,每天不是勾栏听取,就是调戏手下的亡灵圣女。
实力也停滞不前,最后被校长领脖子了......
他这几天在考虑,要不要再努力一下,他好不容易覆灭诸神的国度,当了九千多年的牛马,才爽了一千年,就又要起床当牛马了。
想想还真是有些不甘心啊......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也不会更差了。
方洛将手中的杯子拧紧,颇有些无奈的想道。
至于路明非和琪亚娜,他也熟,两个问题儿童而已,但于此时的他而言,这二人在他眼中的还没今天中午吃什么重要。
至于他们一个怂货,一个精神分裂的心理问题?
那关他什么事?他又不负责心理健康这块。
那是校长那个肌肉佬要操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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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琪亚娜和路明非两人在简单的相互认识寒暄一阵之后,便开始预习了功课。
毕竟刚才那骷髅走着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看的眼睛都直了,他们不仅好奇而且迫不及待的亲身尝试着。
他们在学校外的花坛里,弄来了一只蚂蚁的尸体。
两人轮番吟唱着书上的导言,尝试令蚂蚁变为亡者,令其重新动起来。
“我不行了,这书写的有问题吧?!我都那么努力了,它怎么还是不动?!”
琪亚娜又尝试了课本上写好的好几种方法,但蚂蚁就是纹丝不动,最后尝试集中自己的精神激活蚂蚁的灵魂,令其魂火燃起。
但琪亚娜憋的脸都红了,也没调出自身哪怕一分的精神力,气的将手中的教材都摔到了地上。
“老路,你说对吧.....老路?”
重新将教材捡起来之后,琪亚娜转身对着路明非吐槽道。
一边拍着书皮上的灰,一边朝路明非看去,本以为能得一句同仇敌忾的附和,结果视线一落在对方身上,就停住了。
路明非此时的状态明显不对,微微蹲下,双手插进头发之中,他此时的状态有些恍惚,视线变的模糊,隐约之中他看见了......
一个面容帅气的小男孩被一柄老枯枝钉在了十字架上,周围似乎是个教堂,那男孩似乎也看到了他,微微抬起了头,嘴唇微动。
路明非明明没有听清楚对方在说些什么,却从嘴唇之中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哥哥,你来看我了?”
那孩子明明没有对他展露什么表情,但路明非就是感觉对方在对自己微笑,一瞬之间,竟有种此时此刻,恍如昨日的熟悉感。
那种熟悉感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像被一只冰冷的手从胸腔里攥住,他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男孩,可就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不仅如此,对于这个男孩的记忆还在不断消失,路明非下意识的拒绝了这种感觉,因为他感觉,自己在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老路!老路!没事吧!”
见此,琪亚娜蹲下查看着路明非的状态,发现对方眉头紧皱,面露痛苦之色,担心的摇着对方。
没让琪亚娜摇晃太久,路明非自己便踉踉跄跄的重新站起来,猛地睁大眼睛,眼中原本的恍惚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冷冽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从他瞳孔深处亮起,似是太古的光芒,像是燃烧着鎏金般的火焰。
“言灵·王之侍!”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威压,第一时间便无意识的对着蚂蚁下令道。
但还未等路明非主动结束灵视,琪亚娜见情况不对,几乎没有犹豫,便一拳结结实实的呼到了路明非脸上。
随着卡斯兰娜家祖传的怪力从琪亚娜的拳头传到路明非脸上,让其身体像是玩偶般在空中旋转了两周半之后,一股剧痛也让路明非从灵视中醒了过来。
但还没等从灵视中脱离的路明非,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琪亚娜拉离原地,然后拖着后衣领开始拖行跑路。
至于为什么?
那只蚂蚁被路明非灵视时,散播的精神力所激活,加上二人之前所念诵的亡者复苏祷词,成功主持完成了一次不太合规的亡灵复苏。
本来到这里,也该结束了,一只这么小体型的蚂蚁就算变成亡灵,也不可能威胁到两人,甚至难以破防。
可路明非的言灵效果加上蓬莱学院的充沛灵力环境,令亡灵蚂蚁迅速的膨胀变大,不一会就挤满了半间教室,变成了一只狰狞的怪物。
那蚂蚁此时就像一座黑色的小山,六条虫足每条都粗如廊柱,漆黑的甲壳上泛着油亮的死光。
它的头部已经顶到了教室的天花板,复眼猩红的如一对巨大的灯笼,巨大的上颚像两柄弯刀,一张一合地滴着粘液。
墙壁被它的身体撑裂,碎砖不断从高处落下,砸在地上升腾起大片灰烟。
由于二人都没有足够的精神力用来操控对方,也没事前烙印好奴役印记,就导致对方保留了亡灵对生者的憎恶。
那只亡灵蚂蚁的上颚袭击在路明非刚刚所站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大坑,若非琪亚娜反应的快,恐怕路明非就要体验一下,身体变成两截是什么体验了。
它那对上颚如两把闸刀般猛力合拢,正正砸在路明非方才趴着的位置,石砖地面顿时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巨响,碎石四溅,留下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被拖着的路明非看到这一幕的那一瞬间,背上的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要是琪亚娜没拉住他,他现在已经可以和自己的下半身说再见了。
袭击未中的亡灵蚂蚁,恼怒的嘶吼一声,径直撞碎了教室的墙壁,迈着虫足冲向二人,其硕大狰狞的虫足在周围的墙面与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划痕。
“轻点!轻点!屁股要着火了!”
被琪亚娜拖着跑路的路明非,臀部离地面仅仅隔着一张布料,加上琪亚娜的速度极快,路明非感觉屁股已经不属于他了。
“闭嘴!闭嘴啦!再多嘴,本小姐就松手,把你送给那东西当午餐!”
听着后方传来的重物碰撞声,琪亚娜没有回头,只是咬牙让两条腿又快上了几分,脚底像装了弹簧,每一次蹬地都蹿出去老远。
二人没跑多久,因为离教室不远处就是办公室,想来神通广大的老师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个丑东西的。
琪亚娜一点都没减速,借着冲刺的势头高高起跳跃起,一马当先的踹开了大门,带着路明非直接飞了进去。
“老师!救命啊!”
方洛灰色的眼中倒映着向他飞扑而来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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