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开门,就是每年七月十五,地府打开鬼门关,放亡魂出来探亲,人间那边叫“中元节”。
这一天灵魂流动特别大,天劫执行司要加班监控,记录司自然也要加班。
我当然不想加班,但周主簿说了,今天所有人都必须在,走了按旷工论处。
旷工要扣俸禄。
我心疼钱,就留下了。
其实加班也没什么事,就是坐在工位上待命,万一执行司那边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们随时准备记录。
大部分时间还是摸鱼。
忙到申时,活差不多干完了,执行司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地府开门日虽然灵魂流动大,但一般不会出什么大事,就是走个流程。
我又开始摸鱼——随手从待整理的卷宗堆里抽了一份,翻着玩。
这份卷宗的封皮上写着:天劫执行记录·第三千七百六十二号。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了执行对象的名字。
孙悟空。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就是茶水间里老文书说的那个“劈不中的妖猴”。
花果山,妖猴,孙悟空。
我又翻了翻卷宗的其他页。
执行时间:丁巳年六月十五。
执行地点: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
执行人员:天劫执行司丙组。
执行结果:已击毁。
灵魂回收:已回收。
备注:无。
每一项都工工整整,看不出问题。
但我皱了皱眉。
不对。
我记得很清楚,上个月的天劫执行简报里,第三千七百六十二号的执行结果是“未命中”。
简报是每月初发的,汇总上个月所有天劫的执行情况。
我虽然摸鱼,但简报还是会看一眼的——毕竟是工作内容,七成以上也得看。
丁巳年六月的天劫执行简报,第三千七百六十二号,对象孙悟空,执行结果——未命中。
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我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又是这个妖猴,又没劈中。
但现在,这份卷宗上写的是“已击毁”。
我把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执行结果那一栏,确实写着“已击毁”三个字,朱砂墨写的,工工整整。
但我知道,这份记录被改过了。
不是我多疑,是“已击毁”三个字的墨迹,和其他字不一样。
雷部的卷宗用的是特制的朱砂墨,刚写的时候颜色鲜艳,偏红;时间久了会变暗,偏紫。
这份卷宗是六月十五的,到现在正好一个月,其他字的墨迹都已经变暗了,偏紫色。
只有“已击毁”三个字,颜色明显新一些,偏红色。
而且,“已击毁”三个字的笔迹,和前面的“执行时间”“执行地点”也不一样——虽然模仿得很像,笔锋、结构都差不多,但我过目不忘,对笔迹的细微差别特别敏感。
写“执行时间”的人,落笔偏轻,收笔偏快;写“已击毁”的人,落笔偏重,收笔偏慢。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有人把“未命中”改成了“已击毁”。
为什么?
我合上卷宗,心里开始盘算。
按照凡事七成的信条,这个时候我应该做的是:把卷宗放回原处,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摸鱼,到点下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雷部是什么地方?三省九司四府六院,总部在二十一重天,咱们只是个三重天的办事处。
我一个雷霆都省的小文书,掺和这种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孙文书就是因为卷宗格式不对被扣了俸禄,我这要是发现了涂改记录还往上捅,那下场可比扣俸禄严重多了。
我把卷宗放回了待整理的卷宗堆里。
然后我又拿了起来。
不是我想管,是我这脑子——过目不忘的人,有个毛病,看到不对劲的东西,就会忍不住去想。
就像吃饭的时候看到碗里有个虫子,你可以把虫子挑出去继续吃,但你心里总会想着那个虫子,越想越恶心。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我坐在那里,盯着卷宗,脑子里飞速运转。
谁改的?为什么改?
“未命中”改成“已击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劫执行司谎报了战功。
但天劫执行司为什么要谎报?
一个妖猴而已,劈不中就劈不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天劫劈不中的情况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比如目标躲进了特殊阵法里,或者有高人帮忙挡了。
这种情况报“未命中”就行了,总部也不会说什么。
除非……这个妖猴,不能让上面知道“劈不中”。
我想起了老文书说的八卦:“天庭好几次派天劫去劈他,都没劈中。”
好几次。
如果好几次都“未命中”,那总部就会问:为什么劈不中?是执行司的人不行,还是这个妖猴有问题?
一旦查起来,就会发现——天劫对这个妖猴无效。
不是“劈不中”,是“无效”。
劈不中是技术问题,可以说是执行司的人能力不行,或者目标太狡猾。
但无效是性质问题——天劫为什么会无效?
雷部的天劫,专管六道轮回之内的生灵。
只要在轮回里有记录,寿元到了该应劫,天劫就一定能找到,一定能劈中。
这是雷部的根本,也是天庭的根本。
除非……这个妖猴,不在六道轮回之内。
按说,这天地间的生灵,不管是人是妖是仙,都在六道轮回里,都该被天劫管着。
花果山的猴子,也是生灵,也该在轮回之内,也该被天劫管着。
但天劫劈不中他。
为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赵文书说过的“不知名的邪术”。
上古时候,有人用邪术造出不在六道轮回之内的东西,天劫找不到,地府收不了。
难道这个孙悟空……
我又想起了赵文书说的另一个传闻——“不受天劫管束的上古妖王”。
但孙悟空是花果山的妖猴,不是什么开天辟地的老妖怪。
他要是上古妖王,怎么会待在花果山称王?
两个传闻,哪个都对不上,但又好像都沾点边。
我不敢想下去。
那种东西,在雷部是禁忌。
我刚来的时候,赵文书跟我讲过雷部的规矩,其中一条就是:不许议论那种“不在六道之内”的东西,谁议论谁倒霉。
“小李啊,”赵文书当时压低声音说,“有些词,心里想想就行了,别说出来。说出来,就不是扣俸禄的事了。”
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才明白赵文书的意思。
如果这个孙悟空真的是用那种不知名的邪术造出来的,那天劫对他无效就说得通了——他不在六道轮回之内,天劫找不到他。
但那种邪术,早就被天庭封禁了。
如果真的有人在制造这种东西,那这事可就大了。
大到不是我一个三重天办事处的小文书能掺和的。
我把卷宗放回原处,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杯茶。
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兴奋——我知道这不对,凡事七成的信条不允许我兴奋,但……一个过目不忘的人,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那种感觉,就像猫看到了毛线球,忍不住想扒拉。
就像你在路边捡到一个箱子,箱子上了锁,你知道里面可能有危险,但你就是忍不住想打开看看。
我喝了口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知闲,七成,七成。
别管,别问,别想。
到点下班,回去睡觉。
明天起来,这事就忘了——假装忘了。
我端着茶杯,回到自己的座位。
然后我看到了周主簿。
他站在我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份卷宗——第三千七百六十二号。
他的脸还是那个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但他的眼睛,在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才去茶水间的时候,他不在啊。
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李知闲,”他说,声音平平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这份卷宗,你看过了?”
我的脑子在一瞬间转了八百个弯。
怎么回答?
说没看过?他手里拿着卷宗,我刚才明明翻过,封皮上还留着我手指蹭到的一点墨迹——我刚才翻的时候手指蘸了点茶水,蹭到了封皮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水印。
说看过了?然后呢?他问我看出什么了没有,我怎么说?
说看出涂改了?那我就成了“知道秘密的人”,下场参考王秀才。
说没看出来?他会不会信?
周主簿干了几百年,什么人没见过。
我要是说没看出来,他肯定不信——过目不忘的人,会看不出墨迹和笔迹的差别?
我放下茶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七分迷糊,三分恭敬,不多不少。
“周主簿,这份啊……我刚才整理的时候翻了一下,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决定装傻。
看出来了,但我不说。
我就是个迷糊的小文书,翻了一下,没注意到有什么问题。
周主簿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拉去“谈话”了。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但脸上的笑容没变——七分迷糊,三分恭敬,刚刚好。
然后他说:“这份卷宗归错档了,我拿走了。”
“哦哦,好的好的。”我连忙点头,做出一副“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的表情,“是我没注意,下次一定仔细。”
周主簿拿着卷宗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
七成,过关。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周主簿拿走卷宗的动作,太“自然”了——就像他早就知道这份卷宗有问题,一直在等有人发现。
或者说,他在等我发现。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是“凡事七成的小文书”?因为我“性情温和,不争不抢”?因为我看起来最不会惹事?
还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知道秘密但又不会乱说”的人?
我想起了刘小吏说的话:“活干七成就行,别太突出,也别太落后。”
我想起了赵文书说的话:“有些词,心里想想就行了,别说出来。”
我想起了师父说的话:“人间的事,能不管就不管,能少管就少管。”
三个人的话,意思都一样:别掺和。
但我已经掺和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
第三重天,永远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远处有几朵灰云飘过去,和接引我上天的那朵一模一样。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我在雷部摸鱼的日子,可能要到头了。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
这是我在雷部三年来,第一次不是为了交差而写东西。
我写的是:
丁巳年七月十五,雷部雷霆都省三重天办事处天劫记录司,第三千七百六十二号卷宗,执行对象孙悟空,执行结果“未命中”被改为“已击毁”。天劫对其无效,疑不在六道轮回之内。
写完,我把本子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