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部的老文书们偶尔会聊八卦,在茶水间里,声音压得很低。
茶水间是个好地方。
地方小,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永远烧不开的水壶,几个缺了口的茶杯。
但这里是雷部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执行司的人来倒水,传令司的人来歇脚,连周主簿偶尔都来泡杯茶。
很多不能在办公区说的话,都在茶水间里说。
我每天至少去茶水间三次,不是为了喝水,是为了听八卦。
毕竟,摸鱼也要摸得有技术含量。
有一次,赵文书跟我们讲天庭的神仙私生子的事。
那天茶水间里就我们三个人,赵文书、孙文书,还有我。
赵文书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吗,天上有些神仙,耐不住寂寞,私下里跟凡人结合,生了孩子。”
“神仙还能跟凡人生孩子?”孙文书瞪大了眼睛,嘴里的茶都喷了出来。
“能啊,”赵文书说,“有原生肉体的神仙,跟凡人一样,能生孩子。但生出来的……怎么说呢,很奇怪。”
“奇怪?”我问。
“嗯,”赵文书的表情有点复杂,“有的生下来就体弱多病,活不过三岁;有的长得……不像人,多一只手,少一只眼,或者皮肤是鳞的;有的倒是看着正常,但长着长着就出问题了,要么疯了,要么身体突然崩解。总之,没有一个能保住的。”
“为什么?”孙文书问。
“谁知道呢,”赵文书摇摇头,“有人说是神仙的肉体和凡人的肉体不匹配,生出来的孩子先天有缺陷;有人说是天道不容,神仙和凡人不该有后代;还有人说……是那些神仙自己的问题,他们的肉体修过了,跟凡人的不一样,结合之后生出来的东西,不能称之为人。”
“不能称之为人?”我心里一紧。
“就是……不是人,也不是妖,也不是仙,”赵文书说,“一种奇怪的东西,天地间没有它的位置,所以最终都保不住。要么早夭,要么异变,要么……被天庭秘密处理了。”
“那天庭不管吗?”
“管啊,”赵文书说,“天条规定,神仙不许私自和凡人结合。但规定是规定,总有人忍不住。被发现了,就是贬下凡间,或者打入天牢。但没被发现的……谁知道有多少。”
我想起了凡间传说里的七仙女、三圣母,原来不是瞎编的。
凡间的传说,十有八九是真的,只是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在凡间传成了凄美爱情,实际上呢?
生出来的孩子,不是早夭就是异变,最后被天庭秘密处理了。
这哪是爱情故事,这是恐怖故事。
“还有更邪门的,”赵文书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有些神仙,私下用凡人做实验,改造肉体,想造出更完美的躯壳。”
“改造肉体?”我心里一紧。
“嗯,”赵文书说,“据说上古时候就有,用各种邪术,给凡人的肉体注入妖力、仙气、丹药什么的,想造出超越原生肉体的完美躯壳。但大多失败了,成功的……也都没好下场。”
“为什么没好下场?”
“因为那种东西,不在六道轮回之内,”赵文书说,“按说这天地间的生灵,不管是人是妖是仙,只要在六道轮回里,寿元到了,天劫自然会找上门。但用邪术造出来的东西,天劫找不到它,地府也收不了它,成了天地间的异类。”
我心里一动。
不在六道轮回之内,天劫找不到?
这个词,我后来会反复听到。
但当时,我只是觉得有意思。
“赵哥,”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这种东西……现在还有吗?”
“谁知道呢,”赵文书摇摇头,“上古时候的事了,现在应该没有了吧。那种邪术,早就被天庭封禁了。不过……"
他顿了顿,说:“最近雷部不太平,你们小心点。有些事,别打听。”
我点点头,把这段话记在了本子上。
不在六道轮回之内的东西。
不知名的邪术。
我当时只是觉得有意思,没往心里去。
直到后来,我遇到了那个叫孙悟空的妖猴。
还有一次,茶水间里聊到了天劫的规矩。
那天赵文书话多,跟我们讲天劫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知道天劫为什么专盯修仙的吗?”赵文书问。
“因为修仙逆天?”孙文书说。
“那是凡间说书的讲的,”赵文书摆摆手,“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天劫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六道轮回的规矩——只要是在轮回里的生灵,寿元到了一定时候,就该应劫。凡人寿元短,几十年就死了,入轮回,不用天劫。修仙的不一样,修仙是延长寿元,活个几百上千年,超出了凡人的寿数,到了该应劫的时候,天劫就来了。"
“那……所有修仙的都会被天劫劈?”我问。
“都得劈,”赵文书说,“不管你是人是妖是仙,只要在六道轮回里,只要修了仙,寿元到了,天劫就找上门。躲不掉的。"
“那有没有……不被天劫劈的?”我又问。
赵文书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有是有,但都是传闻。"
“什么传闻?“孙文书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听说有些上古妖王,”赵文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受天劫管束。”
“上古妖王?”我心里一紧。
“嗯,”赵文书说,“就是开天辟地那会儿就有的老妖怪,跟咱们不一样。咱们这些妖啊人啊,都是后来的,在轮回里有记录,寿元到了就得应劫。但那些上古妖王……听说它们不在轮回里,天劫管不着它们。”
“不在轮回里?”孙文书瞪大了眼睛,“那它们怎么活的?”
“谁知道呢,”赵文书摇摇头,“都是老辈传下来的说法,没人见过。听说那些上古妖王,寿元无限,想活多久活多久,天劫劈不到它们,地府也收不了它们。不过嘛……”
他顿了顿,说:“不过它们大多躲起来了,不现于世。”
“为什么?”我问。
“你想啊,”赵文书笑了笑,“寿元无限,想活多久活多久,何必出来招惹是非?躲在深山老林里,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比出来跟天庭对着干强?出来闹的,都是些年轻的妖,活不了几年,不怕死。那些老妖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什么没见过,才不会出来找死。”
我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什么风浪没见过,当然知道低调保命的道理。
就像我,凡事七成就好,不惹事,不出头,安安稳稳混日子。
看来不管是神仙还是妖怪,活久了都懂得一个道理:低调,才能活得久。
“不过这些都是传闻,”赵文书又说,“当不得真。谁也没真见过不受天劫管束的妖王。雷部的卷宗里,也没有这种记录。你们听听就算了,别往外说。”
“知道。”我们连连点头。
但我心里记住了。
不受天劫管束的上古妖王。
不在六道轮回之内。
天劫找不到,地府收不了。
这些词凑在一起,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这些传闻背后,很大,很深,不是我们这种小文书能窥探的。
但我很快就把这些念头掐灭了。
关我啥事,七成就好。
还有一次,茶水间里聊到了最近的天劫异常。
那天来了个老文书,不是我们记录司的,是执行司的,刚从外勤回来。
“听说了吗?”老文书神秘兮兮地说,“最近有个妖猴,在花果山称王,天庭好几次派天劫去劈他,都没劈中。”
“天劫劈不中?”我当时正在倒水,顺口问了一句。
老文书神秘兮兮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可不是嘛,天劫执行司的人都快疯了,那妖猴跟泥鳅似的,怎么都劈不到。邓天君亲自去了一趟,也没劈中,回来气得砸了三张桌子。”
“三张桌子?”孙文书瞪大了眼睛,“邓天君那么好的脾气,都气成这样?”
“可不是嘛,”老文书说,“你想啊,邓天君是什么人?雷部的老人了,什么天劫没执行过?结果连个妖猴都劈不中,脸上挂不住啊。”
“那……为什么劈不中?”我问。
“谁知道呢,”老文书摇摇头,“也许是那妖猴运气好,也许是……算了,不说了,这事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他端着茶杯走了,我站在茶水间里,愣了一会儿。
天劫劈不中?这可不常见。
雷部的天劫,只要是六道轮回里的生灵,寿元到了该应劫,就没有劈不中的道理。
除非……那东西不在六道轮回之内。
我想起了赵文书说的“不知名的邪术”。
又想起了赵文书说的“不受天劫管束的上古妖王”。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掐灭了。
关我啥事,七成就好。
我端着茶杯回了座位,继续画小人。
在雷部待了三年,我连天劫记录司有多少个文书都没记全——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记。
记那么多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我唯一记住的,就是卷宗。
这是职业病——过目不忘的人,看了就忘不掉。
三年下来,雷部这几年的天劫记录,我脑子里都有一份备份。
哪个神仙应了劫,哪个修仙者被劈了,哪个地方的天劫执行出了异常——我都知道。
比如丁巳年正月,有个青城山的道士修到了地仙,天劫劈了三次才劈中,执行司的人回来骂了三天。
比如丁巳年三月,洞庭湖有个蛟妖渡劫,天劫劈下去,蛟妖没事,旁边的山被劈塌了半座,压死了十几个村民,执行司赔了点银子了事。
比如丁巳年五月,有个凡间的举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列入了应劫名单,天劫劈下去,举人当场身亡,后来查了半天,说是名单搞错了,总部发了个“更正函”,这事就过去了。
搞错了。
一条人命,就一个“更正函”。
我当时看到这份记录的时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但也只是不是滋味而已。
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小文书,还能去总部讨个说法不成?
这些事,我都记在脑子里,但从不乱说。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个道理,我在清虚观的时候就懂了——山下村里的王秀才,就是因为知道了地主家的私事,被人推下井淹死了。
所以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看卷宗,记下来,然后假装忘掉,七成交差。
周主簿对我的评价是:“李知闲这个人吧……说他不行吧,活都能干;说他行吧,永远差那么点意思。”
然后他就把我忘了。
完美。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不被表扬,不被批评,不被重视,不被辞退。
七成,刚刚好。
我以为我会在雷部一直这样混下去,混到借调期满,然后回清虚观继续晒太阳。
直到那一天。
那是天庭历丁巳年的七月十五,地府开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