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部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无聊。
但无聊归无聊,待久了,倒也看出不少门道。
我每天卯时到,酉时走,卡点上班卡点下班,从不迟到也从不加班。
我算过,从我的住处到记录司,刚好需要走一刻钟,所以我每天卯时整出门,卯时一刻到,分秒不差。
这个习惯,我保持了三年。
后来周主簿评价我:“李知闲这个人,别的不行,准时这一点,比钟还准。”
我把这当成表扬。
办公桌上永远堆着没看完的卷宗——这是我的挡箭牌,上司来巡查,我就随手拿一份翻着,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实际上我一个时辰就能干完一天的活,剩下的时间用来喝茶、睡觉、在本子上画小人。
我画的小人五花八门:有周主簿,脸画得方方正正的;有邓天君,手里举着个锤子;还有刘小吏,脸画得白白的。
画完了就翻页,从来不留着——留着被人看见不好。
有一次我画周主簿画得太入神,周主簿站在我身后看了半天,我都没发现。
等我发现的时候,吓得手一抖,笔都掉了。
结果周主簿看了看我画的小人,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画得不像。”
然后转身走了。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没生气?
从那以后,我画小人就更大胆了,有时候还会给周主簿画个帽子,画个胡子。
反正他也不生气。
记录司连我在内有七个文书。
周主簿是干了几百年的老神灵,天将神躯,脸上永远是一个表情。
赵文书也是天将神躯——不过他不是一开始就是,他是后来换的。
剩下五个包括我,都是借调的人间道士,肉体凡胎。
赵文书是记录司的老人了,干了快二十年——天上的二十年,按三重天的时间算,人间已经过了六百年。
六百年啊。
他常跟我们讲他来的时候人间的事。
“我那时候在人间,街上卖的炊饼,刚蒸出来的,咬一口,满嘴留香,比天上的蟠桃差不了多少。”
我们就笑他:“赵哥,你就记得吃的。”
“可不是嘛,”赵文书叹口气,“在天上待久了,就馋人间那口吃的。现在这神躯,吃什么都一个味,只能靠回忆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能看出来,他心里不好受。
一个人,活了六百年,最后只能靠回忆一口炊饼的味道过日子。
这算什么?长生不老吗?
赵文书原来也是人间授禄道士,被借调来雷部的。
干到第十年的时候,他踏进修仙的门槛——本来是好事,修成了仙,寿命长,能力强。
但麻烦也跟着来了:天劫名单上,出现了他的名字。
雷部的天劫,专盯修仙的人。
你不修仙,天劫不找你;你一旦踏进修仙的门槛,到了时间,天劫就来劈你。
这就很讽刺了——你努力修仙,想长生不老,结果天劫来了,要劈死你。
赵文书那时候面临两个选择:
要么回人间应劫,劈得过就继续修仙,劈不过就魂飞魄散入轮回;
要么……主动尸解,放弃肉身,申请一具天将神躯,留在天庭,不入轮回。
他选了后者。
“我那时候算了算,”赵文书跟我们说,“回人间应劫,十有八九劈不过——我那点修为,也就比凡人强点,天劫一道雷下来,我就成灰了。入轮回?下辈子投胎成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成猪成狗。还不如尸解换个神躯,留在雷部,至少有个编制,饿不死。”
于是他主动尸解,放弃了肉身,灵魂被抽出来,塞进了一具定制版天将神躯里。
“换躯壳的时候是真疼,”赵文书说,“灵魂从肉身里抽出来,跟剥皮抽筋一样。然后塞进新躯壳里,又跟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似的,冷到骨头里。疼了三天三夜,才缓过来。”
换了神躯之后,赵文书就成了“有编制的神灵”——有府址,虽然只是个小单间;有阴禄,虽然不多;有蟠桃配额,虽然一年才一颗。
但味觉触觉都退化了,吃什么都一个味,也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
“有时候挺后悔的,”赵文书说,“换了神躯,是不死了,但也不像个人了。吃不出味道,感觉不到冷热,连疼都迟钝了。有时候发呆,会想起还在人间的时候,下雨天,冷得缩在被窝里,那种冷,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暖和。”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赵文书的经历,其实就是我们这些借调道士的“出路”之一——干着干着,修仙了,天劫来了,要么回人间应劫赌一把,要么尸解换神躯留在天庭。
两条路,都不怎么好走。
我在心里默默决定:我不修仙。
修仙多累啊,要打坐,要炼气,还要被天劫追着劈。
我这辈子的理想就是混吃等死,修仙跟我的人生规划完全不符。
至于天劫……我不修仙,天劫就不会来找我。
完美。
还有个姓孙的文书,比我早来三年,人挺机灵,就是太想往上爬。
整天加班,卷宗整理得工工整整,周主簿表扬过他两次。
孙文书被表扬之后,更来劲了,每天加班到亥时,卷宗整理得比印刷的还整齐。
我们都劝他:“孙哥,悠着点,七成,七成。”
他不听,说:“你们懂什么,年轻人要上进。”
结果上个月总部来人检查,说他整理的卷宗里有三份格式不对,扣了三个月俸禄,还被通报批评。
孙文书委屈得不行,找周主簿理论,周主簿面无表情地说:“格式不对就是不对,扣俸禄是规矩。”
从那以后,孙文书也不加班了,每天跟我们一起卡点下班。
我看着他,心想:这就是太突出的下场!
七成,刚刚好。
后来孙文书跟我说:“李兄,还是你说得对,七成,七成。”
我说:“不是我说得对,是老祖宗说得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孙文书深以为然。
在雷部待久了,我渐渐摸清了天庭的阶层。
最顶层的,是有原生肉体的神仙——比如玉帝,比如三清,比如那些上古金仙。
他们数量极少,是天庭真正的贵族,住在高重天,有自己的宫殿和洞府,时间流速慢,寿命极长。
他们的原生肉体是自己修出来的,或者是先天带来的,不是老君造的。
他们有味觉,有触觉,会疼,会痒,会饿——跟凡人一样,但能力强得多。
说白了,他们就是进化版的凡人。
往下一层,是定制版天将神躯的神灵——比如周主簿,比如邓天君,比如赵文书,比如雷部的那些老神灵。
他们有独立意识,有战斗力,有府址,有阴禄,有蟠桃配额。
但他们没有原生肉体。
他们的躯壳是老君造的,坏了可以换,但换的时候很疼。
他们的味觉触觉都退化了,吃什么都一个味。
他们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只靠仙气维持。
“我们这种,”周主簿有一次话多了点,说,“我们这种,就是天庭的打工仔。有编制,有福利,但不是自己人。”
我当时没太懂,后来才明白:
有原生肉体的神仙,是“自己人”;
天将神躯的神灵,是“打工仔”;
最低等的天兵,是“消耗品”;
我们这种借调的人间道士,是“临时工”。
四种阶层,泾渭分明。
再往下,是最低等的天兵——就是南天门那些。
他们没有独立意识,或者说独立意识被磨没了,只会按规矩办事。
躯壳坏了就换,灵魂被毁灭重生千万次,早就麻木了。
他们是天庭的消耗品,十万八万地造,十万八万地死,死了再造,造了再死,无穷无尽。
最底层的,就是我们这种借调的人间道士。
有原生肉体,但没有编制,没有功点收入,吃住是雷部包的,衣服是统一发的,连茶叶都得自己从人间带。
我们是临时工,干最琐碎的活,拿最少的钱,随时可以被辞退,随时可以被替换。
但我们有一个优势——我们有原生肉体,可以下界公干。
那些天将神躯的神灵,有躯体的去阴间受限制,去人间倒是可以,但太显眼,容易引起恐慌。
所以下界的差事,一般都派我们这种临时工。
换句话说,我们是天庭的“外包”,干最危险的活,拿最少的钱,出了事还不用负责。
跟凡间的县衙临时工,一个德行。
我把这些观察都记在了本子上。
不是为了交差,只是觉得有意思。
我当时不知道,这本子后来会变成一本书。
书的名字,叫《天宫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