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南天门,刘小吏继续驾着云往里走。
我坐在云边上,看着脚下的云海,心里还在想那些天兵的事。
一个灵魂,被毁灭重生千万次,最后变成了一个只会按规矩办事的雕像。
这算什么?长生不老吗?
如果长生不老就是变成雕像,那我宁可不要。
“刘大哥,”我又问,“这天庭……到底有多大啊?”
刘小吏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问题太多,但还是回答了:“天庭分三十三重天,一重比一重高,一重比一重大。咱们现在在第一重天,南天门就在这儿。”
“三十三重天?”我吃了一惊,“那雷部在哪儿?”
“雷部的总部神雷玉府在第二十一重天,”刘小吏说,“雷祖坐镇的地方。不过咱们不去那儿——咱们要去的是雷霆都省在第三重天设的办事处,日常办公都在那边。”
“办事处?”我纳闷,“为什么不直接在总部办公?”
“都省管执行,要经常和人间、地府对接,在低重天方便,”刘小吏说,“总部在二十一重天,时间流速太慢,人间那边都打完仗了,总部的命令可能还没传下来。所以都省把办事机构设在三重天,离人间近,反应快。”
我哦了一声,心想:原来天庭也讲效率,也讲就近办公。
跟凡间的衙门一个德行,总部在京城,地方上设办事处。
“那凌霄殿呢?玉皇大帝在哪儿?”
“凌霄殿在第九重天,”刘小吏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敬畏,“那是玉帝的地方,咱们这种小吏,一辈子也去不了几回。”
我想起凡间说书的讲,玉皇大帝在凌霄宝殿,果然在第九重天——和民间传说对上了。
说书的还讲,太上老君在三十三天外的兜率宫,看来也不是瞎编的。
凡间的传说,十有八九是真的,只是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刘大哥,”我又问,“我听说天庭的时间和人间不一样?”
这回刘小吏停下了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我赔笑道,“凡间说书的都讲,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是真的吗?”
刘小吏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全对。三十三重天,时间流速不一样,越往上越慢。”
他指了指脚下:“第一重天,南天门这儿,天上一天,人间大概十天。”
又指了指前方:“到了第三重天,咱们办事的地方,天上一天,人间一个月。”
然后指了指更高处:“第九重天,凌霄殿,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再往上,第十八重天,天上一天,人间十年。”
“第三十重天,天上一天,人间一百年。”
“最顶上的第三十三重天,那是三清住的地方,时间流速慢到什么程度,没人说得清。”
我愣住了。
第三重天,天上一天,人间一个月?
那借调一年……
“刘大哥,”我声音有点发颤,“调令上说借调一年,这一年……是按哪儿的时间算?”
刘小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你才反应过来”的怜悯。
“天庭的调令,自然是按办事地点的时间算。咱们在三重天办事处,一年就是三重天的三百六十五天。”
三重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一天等于人间一个月。
三百六十五乘以三十……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
差不多三十年。
我二十四岁上天,借调一年,回去就是五十四岁了?
不对,是天上过了一年,我自己的身体也只老了一岁,但人间……人间已经过了三十年。
王猎户今年三十多,三十年之后,他要是还活着,也六十多了。
山下那些我认识的村民,大部分都已经不在了。
清虚观……清虚观还在不在都两说。
我坐在云边上,半天没说话。
风从耳边吹过,云海在脚下翻涌,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想起了王猎户的儿子,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我走的时候他才八岁,三十年之后,他都三十八了,说不定都当爷爷了。
我想起了道观门口那三棵歪脖子松树,三十年之后,应该更歪了吧。
我想起了师父,他被金云接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云边上,看着脚下的山河吗?
他有没有想过,人间的一切,对他来说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
刘小吏大概是见多了这种反应,也没安慰我,只是继续驾着云往上走。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苦笑了一声:“合着我这一去,再回来就物是人非了?”
“不然你以为呢?”刘小吏说,“人间受禄道士被借调,有几个能回去的?要么借调期满留任,要么……干着干着就没了。”
“没了?”我心里一紧。
“雷部这地方,接触的都是灵魂档案、天劫数据,”刘小吏的声音低了些,“原生肉体虽然抗侵蚀,但也不是完全没事。干久了,身体会出问题。轻的折寿,重的……直接魂飞魄散。”
我咽了口唾沫。
折寿,魂飞魄散。
这听着比王猎户上山打猎还危险。
“那……那刘大哥你干了多久了?”
“我?”刘小吏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我借调了五年,留任了八十年,总共八十五年了。”
八十五年……
三重天八十五年,人间就是两千五百五十五年。
我看着刘小吏那张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脸,突然觉得这张脸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他来的时候,人间还是什么朝代?
夏朝?商朝?还是更久远?
他认识的人,早就成了灰吧。
“当然,我的八十五年也不全是在三重天。别想那么多,”刘小吏转过头,继续驾云,“既来之则安之。雷部虽然危险,但俸禄不低。而且……干满三十年,可以申请一具定制版天将神躯,到时候就不怕侵蚀了。”
“定制版天将神躯?”
“就是比南天门那些最低等的高级的,”刘小吏说,“有府址,有阴禄,有蟠桃配额。虽然比不了原生肉体的神仙,但比咱们这种借调的强多了。”
我哦了一声,心里盘算着:三十年天上时间,人间就是九百年。
九百年后,我认识的人早就成灰了,我要那个神躯干什么?
再说了,变成南天门天兵那种雕像,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但我没说出来。
说了也没用。
云一路往上,穿过几重天。
每一重天都有不同的景象:第一重天是南天门,天兵来往,热闹但嘈杂;第二重天是一片云海,偶尔有仙骑飞过;到了第三重天,宫殿渐渐多了起来,但大多是灰扑扑的,不如想象中华丽。
越往上,宫殿越华丽,仙气越浓,时间流速也越慢。
但我们只到第三重天就停了。
“到了,”刘小吏说,“雷部都省办事处就在这儿。”
我从云上下来,环顾四周。
办事处在天庭的西北角,离南天门不远,周围灰蒙蒙的,连个像样的门楼都没有。
几座灰扑扑的宫殿挤在一起,门口挂着牌子,写着“雷霆都省”四个大字,字迹都有些斑驳了。
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只有两个执行司的天将靠在墙上打盹。
说实话,我有点失望。
我以为雷部至少应该是金光闪闪、仙气缭绕的样子,结果跟凡间的县衙差不多,甚至还不如县衙气派。
“怎么这么……”我犹豫了一下,找了个委婉的词,“简陋?”
“说了是办事处嘛,”刘小吏说,“总部神雷玉府在二十一重天,那才叫气派,琼楼玉宇,金光闪闪。咱们这儿就是个干活的地方,能省则省。”
他领着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雷部大了去了,上头是雷祖,坐镇神雷玉府,不常露面。下面是三省九司四府六院,三省管政令,九司管办事,四府管打仗,六院管法器后勤。这些核心机构都在二十一重天的总部。咱们这些小吏待的地方,是三省里头的雷霆都省——都省管执行,在三重天设了办事处,下面设了五个司。"
“三省?”我好奇,“哪三省?”
“雷霆泰省、雷霆玄省、雷霆都省,”刘小吏说,“泰省管封赏和仙籍,玄省管刑罚和监察,都省管执行——咱们就在都省。符命调兵什么的,得三省一起签押才算数,所以三省之间互相牵制,谁也不能一家独大。”
我点点头,心想:天庭也搞三权分立,跟凡间的三省六部一个套路。
看来不管是天上还是人间,权力制衡这一套,都是通用的。
“那九司四府六院呢?”
“九司是中层行政,管文书档案、善恶录、雷霆调度、监察纠弹这些事,”刘小吏指了指走廊左边几间挂着“玉府”“侍中”牌子的公房,不过这些都是空的,门上都落了灰,“九司的人都在总部,咱们办事处不设。四府是雷部的正规军,九霄玉清府、东极青玄府、九天应元府、洞渊玉府,都是能打的,也在总部。六院是研究法器和后勤的,太一内院、玉枢院、五雷院什么的,同样在总部。"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几扇关着的门:“咱们办事处就五个司,别的机构你在这儿见不着,也别去总部瞎转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连忙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跟我师父说的“能不管就不管”,是一个道理。
“咱们雷霆都省办事处下面管着五个司,”刘小吏继续说,“天劫执行司、天劫记录司、灵魂档案司、传令司、刑具司。”
他指了指左边最大的一间公房:“天劫执行司,外勤,负责出去劈人。司长是邓天君,是雷部的老人了,手底下管着三十六员天将、八百雷兵,是办事处最有实权的部门。"
我探头看了一眼,执行司里人不多,大概都出外勤去了,里面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法器,有锤子、有凿子、有镜子,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看着就不好惹。
“天劫执行司的人,都是定制版天将神躯,”刘小吏说,“比南天门那些最低等的强得多,有独立意识,有战斗力。但也只是比最低等的强,跟原生肉体的神仙比,差远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天劫记录司,”刘小吏指了指右边一间公房,“你要去的地方。主簿是周主簿,干了几百年的老神灵了,天将神躯,脸永远是一个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我看了一眼那间公房,门口堆着不少卷宗,都快堆到门槛了,看起来就很忙的样子。
说实话,看到那堆卷宗,我心里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记录司管什么?”我问。
“记账,”刘小吏说,“天劫执行司出去劈人,我们在里头记:什么时候、在哪儿、劈的谁、结果如何、灵魂回收了没有?事务琐碎,但重要——所有天劫的记录都在这儿,出了问题要查档,全靠记录司。”
我哦了一声,心想这活适合我,琐碎但不用拼命。
记账嘛,我过目不忘,记个账还不是手到擒来。
“灵魂档案司,”刘小吏指了指走廊尽头一间锁着门的公房,“管应劫名单和灵魂回收数据。掌案是陈掌案,也是老神灵,性子古怪,不爱见人。灵魂档案司是雷部的机密重地,没有周主簿的手令,谁都不能进。”
我看了一眼那扇锁着的门,门上贴着好几道符,符纸都泛黄了,看起来就很神秘。
“应劫名单是什么?”我问。
“就是……该被天劫劈的人的名单,”刘小吏说,“谁该应劫,什么时候应劫,全在那份名单上。名单从哪儿来的,没人知道,只知道是总部发下来的。”
我心里一动:总部发下来的?
总部又是从哪儿来的?雷祖?还是……比雷祖更高的地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掐灭了。
别想,别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但刘小吏已经往前走了,我只好跟上。
“传令司,”他指了指一间人来人往的公房,“管上传下达。总部的指令通过传令司发到各部门,各部门的汇报也通过传令司送回总部。使者是王使者,人挺和气,但嘴严,什么都问不出来。”
传令司里确实人来人往,一个个穿着灰布官服的小吏抱着卷宗跑来跑去,脚步匆匆,看着就忙。
“我现在就在传令司当差,”刘小吏说,“比记录司忙,但消息灵通。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传令司找我。”
“最后是刑具司。”刘小吏指了指最里面一间散发着金属味的公房,“管天劫武器和法宝。供奉是李供奉,技术官僚,整天窝在里面研究法器,话很少。刑具司也是机密重地,一般人不让进。”
我远远地看了一眼,刑具司的门口站着两个执行司的天将,面无表情地守着,确实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
“五个司,执行司最有实权,记录司最琐碎,档案司最神秘,传令司最忙,刑具司最偏僻。”刘小吏总结道,“你在记录司,虽然琐碎,但安全——不用出外勤,不用接触机密,只要把账记好就行。”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认真地说:“李知闲,我给你一个忠告。”
“刘大哥您说。”
“在雷部,少看,少问,少说。”刘小吏说,“活干七成就行,别太突出,也别太落后。太突出了会被人盯上,太落后了会被淘汰。七成,刚刚好。”
我心里一乐,这话我爱听,跟我师父说的“能不管就不管”异曲同工。
看来不管是天上还是人间,聪明人都懂得一个道理:枪打出头鸟。
“多谢刘大哥指点,”我拱手道,“我记住了。”
刘小吏点了点头,领着我往记录司走。
到了记录司门口,他停下脚步:“进去吧,周主簿等着你呢。我就送到这儿了,传令司还有事。”
“刘大哥慢走。”
刘小吏转身走了,灰布官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记录司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周主簿果然如刘小吏所说,脸永远是同一个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坐在一张堆满卷宗的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听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看了看我。
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在看一件货物,或者一份卷宗。
没有感情,没有温度。
“李知闲?”
“是。”
“人间受禄道士?”
“是。”
“过目不忘?”
“……是。”
周主簿点了点头,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堆满卷宗的桌子:“你的位置在那儿。从今天起,负责整理丁巳年上半年的天劫执行卷宗。”
我看了一眼那堆卷宗,足足有半人高,差点没晕过去。
“周主簿,这……这么多?”
“一个时辰整理一份。”周主簿面无表情地说,“丁巳年上半年总共一百八十二份,你慢慢整理,不急。”
一个时辰一份,一百八十二份就是一百八十二个时辰……
我算了一下,按每天干四个时辰算,得四十六天。
四十六天,差不多一个半月。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好的,周主簿,我一定好好干。”
周主簿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不再理我。
我坐到那张堆满卷宗的桌子前,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
然后我就发现,一个时辰一份,对我来说太宽裕了。
过目不忘的人,看一遍就全记住了,整理卷宗不过是把内容抄到归档本上,再按时间排序。
一份卷宗,我一刻钟就能搞定。
但我没有一刻钟搞定。
我拿出了刘小吏的忠告——活干七成就行。
于是我把一份卷宗的整理时间,精准地控制在了一个时辰。
看一刻钟,整理一刻钟,剩下的半个时辰……喝茶、发呆、在本子上画小人。
我画的小人,第一个就是周主簿,脸画得方方正正的,眼睛画成两个点,嘴画成一条线,跟他本人一模一样。
周主簿来巡查过两次,每次都看到我在“认真”整理卷宗,点点头就走了。
他不知道,我面前那份卷宗的内容,我看第一遍的时候就全记住了。
他更不知道,我本子上画的小人,就是他。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酉时一到,我准时放下笔,把卷宗归置好,起身下班。
走出雷部办事处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座灰扑扑的宫殿。
第三重天没有夕阳,天永远是灰蒙蒙的。
但我心里知道,一天结束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茶叶和枕头,心想:就这样吧,七成,刚刚好。
我当时不知道,这个“七成刚刚好”的信条,很快就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