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男人穿警服,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背挺得直。右肩有灰,像在墙上蹭过。他的右手搭在腰间,手指碰了碰对讲机,又碰了碰手铐,最后摸到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停了一秒,放下来了。
"陈卫东,派出所的。"他亮了一下警官证,没递过来,自己看了一眼就揣回去了,像在确认那东西还在。"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林述没急着回答。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习惯——送外卖遇到陌生人,先留个退路。他扫了一眼陈卫东身后。
一个女的,三十岁上下,马尾,脸上有汗,帆布包的带子攥在手里,勒出一道红印。她嘴唇在动,像是在数什么。
靠墙那个五十来岁,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膝盖上沾着水泥点子,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他看林述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面墙——先敲敲,听个响,再决定能不能拆。
"你们不是一起的?"林述说。
"不是。"女的语速很快,像在抢答,"我下晚自习回家,导航导错了路,拐了个弯就在这儿了。周敏,教初三数学的。"
"我姓范,"工装男把烟拿下来,"范建国,搞装修的。下午四点到的。"
"下午?"周敏转头看他。
"六七个钟头了。"老范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在三楼找了间房躺着。听见你们动静才出来。"
林述看见他袖口磨破了,露出手背上一道新鲜的擦伤,血痂刚结,边缘翘着。他没问。
"楼里还有别人,"陈卫东说,"四楼有个小姑娘,在走廊坐着。我们正挨层找。你——"
"我送外卖。"林述抬了抬手里的袋子。油渗过塑料袋,在指尖上留了一层黏。
陈卫东看了一眼那个袋子。"行了,一起找人。一个人在楼里转不安全。"
"你怎么知道不安全?"
陈卫东看着他。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没人跺脚,黑了两秒。周敏跺了一下,灯又亮了,昏黄昏黄的。
"我不知道,"陈卫东说,"但你在这楼里待了这么久,你觉得呢?"
林述没接话。他把门带上,跟着他们沿走廊走。
三楼公共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金属碰灶台的声响。陈卫东抬手示意停,侧身走到门口,推了一下。
灶台是两个煤气灶,拧开没气。水龙头拧到最大,流出来的水发黄,像兑了锈。一个女的蹲在灶台前面,二十七八岁,围着个理发店的塑料围布,上面沾着碎头发。她拿一个搪瓷缸子接水,水满了溢出来淌到鞋上,没反应。
"嘿。"陈卫东说。
女的猛地回头,缸子差点扔了。她看见一走廊的人,嘴巴张了一下,站起来。
"你们也出不去了?"她声音很高,像在跟马路对面的人喊话,"我试了所有门,楼下大门没了,窗户全封死了,手机打不出去,我——"
"先别急。"周敏说。
"我能不急吗?"女的往前迈了一步,围布上的碎头发掉了一地,"我十点下班,走回家就十五分钟,我妈还等我——"
她卡住了。嘴张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缸子,黄水在里面晃。
"我叫刘婷,"她说,声音小了,"在翠苑路前面那家理发店上班。"
"水别喝。"林述说。
刘婷抬头看他。
"黄的。管子锈了。"
刘婷低头看了看缸子,慢慢把水倒了。搪瓷缸子磕在灶台上,叮当一声。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很重,像是在踩什么东西。他们退到走廊里,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从二楼上来,保安制服,帽子攥在手里,脑门全是汗。另一只手举着个手电筒,光柱在墙上乱晃。
"谁!"他拿手电照过来。
"派出所的。"陈卫东挡了一下光。
老头凑近了看警官证,肩膀垮下来。"哎呀,警察同志,你可来了。我姓张,张本厚,在青松里小区当保安。今晚巡逻,走着走着路就不对了,拐个弯就到这楼跟前了,我——"
"你试过窗户?"林述看见他手电头上有灰。
"全封死了!"张师傅嗓门大起来,"我照了,窗户外面不是路,灰不拉几的,什么都没有——"
"知道了,"老范说,"先上楼。"
张师傅看了老范一眼,又看陈卫东,把帽子戴上,跟在后面。他走在最后,手电照着台阶,嘴里不停,从小区治安讲到退休金又讲到他腰不好,没人接话,他自己也不在乎,像是只要嘴在动就不那么怕。
四楼。
苏小棠还坐在走廊地上。背靠着墙,双膝曲起来,双肩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包。齐肩的头发别在耳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在数门——林述经过的时候看见她嘴唇在动,"一、二、三、四",数到四停了,从头来。
她旁边蹲着个男的,二十出头,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滑板T恤,膝盖上套着护膝,脚边横放着一块滑板。他正凑在苏小棠旁边说着什么,看见一群人上来,立刻站了。
"哎!你们也是被困的?"
"也是。"老范说,"你哪个?"
"马小磊,叫我小马就行。"他拍了一下滑板,"便利店上晚班,下班滑回去,进了一条巷子就到这儿了。天台的门我试过,锁死了,踹了两脚没踹开。"
林述看了一眼苏小棠。她没抬头,还在数。四楼走廊四扇门,401到404,她数得没错。
"能走吗?"周敏蹲下来。
"能。"苏小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动作很慢,像在确认自己的腿还听使唤。她的右手拇指蹭了一下左手袖口,袖口起了球。"苏小棠,临江医专,护理专业。"
"一个人?"
"从图书馆回宿舍。"
她说完就不吭声了,背着包站在走廊里,像在排队等什么。
林述在心里点了一遍人头。自己,陈卫东,周敏,老范,张师傅,刘婷,小马,苏小棠。八个。
"五楼六楼呢?"
"我去过,"老范说,"空的。六楼走廊尽头有扇门锁着,门上没贴规矩。"
"一楼我翻过,"刘婷说,"前台后面柜子里全是旧登记表,都是空的,一个字没写。"
"规则纸你们都看了吧?"周敏忽然说。她把手从帆布包带子上松开,又攥上,松开,攥上。"二十三点前回房间,灯灭了别开门,不要看红拖鞋的小女孩——"
"等等,"小马打断她,"什么红拖鞋?"
"墙上贴的,你没看?"
"我……我上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没仔细看。"小马的声音低了半截。他大概以为这是什么恶作剧或者密室逃脱,现在发现不是。
"撕了一块,"林述说,"底下有撕痕。"
"撕了什么?"刘婷问。
"不知道。门口那张从右往左撕的,撕的人很急。"
"你怎么知道急不急?"张师傅问。
"我送外卖的,天天撕小票。"
没人接这个话茬。走廊灯闪了两下,又稳了。
"先别管撕了什么,"陈卫东说,"规则上写的先照做。二十三点前回房间,灯灭了别开门——"
"你们真信这个?"小马笑了一声,但笑得不好,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这可能就是哪个神经病搞的——"
"那你出去。"老范说。
小马噎住了。
钥匙声。
铜钥匙碰在一起,叮铃叮铃,不紧不慢,从楼梯口传过来。没有人听见脚步声。灯自己闪了一下,再亮的时候,楼梯口站了一个人。
五十来岁,也可能更老,说不准。灰色物业制服洗得发白,胸口别着"管理员"的塑料胸牌。制服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他手里转着一串铜钥匙,七八把,其中三把是同一种齿形。
没人看见他上来的。
"欢迎入住。"他说。语气平的,像在念一份背了太多遍的稿子。"三楼有空房。有问题找我。"
"等等,"陈卫东上前一步,"你是这栋楼的管理员?这是什么地方?大门为什么——"
"二十三点前请回房间。"管理员没看他,眼睛扫过走廊里的人,像在清点物品。扫到林述的时候停了。
他看着林述手里的外卖袋。
"黄焖鸡?"
林述没说话。
管理员多看了那袋鸡一秒。他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像一张贴了太久的墙纸起了个边。
"我以前也爱吃。"他说。
然后那道边贴回去了。脸重新平整了,客气的,空白的。
"301,302,304都空着,"他数着门牌号,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303有人了。"他看了林述一眼,"你已经住下了。"
"401也空着。都行。别去地下室。"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等等!"周敏追了两步,"规则纸撕掉的那块,写了什么?你——"
管理员没停,也没回头。声音从楼梯间飘上来:
"真正的规则不会超过十条。"
叮铃叮铃。远了。
他们站在四楼走廊里,听着钥匙声一点一点消失在楼下。
"这人……"刘婷开口,没说完。
"先下楼,"陈卫东说,"都住三楼,互相有个照应。"
"401不是也——"小马说。
"三楼。"陈卫东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穿了十二年警服的人说话有种习惯性的笃定,小马闭了嘴。
往楼下走的时候,张师傅走在最后,手电照着台阶,光柱在墙上映出一个摇晃的圆。他不念叨了,大概是嗓子说干了。
三楼走廊。陈卫东开始安排。"301我和老范,张师傅你——"
"我也住301,"张师傅凑过来,"我打呼,但我睡觉轻,有动静我先醒。"
陈卫东点头。"行。302周老师和刘婷。303——"他看林述。
"我住303。"
"304——"陈卫东看向苏小棠和小马。
"我住401。"苏小棠说。
所有人都看她。
"我一个人习惯了,"声音很轻,但不是在商量,"我带了课本,能看进去书。"
"不行,一个人——"周敏说。
"我没问题。"苏小棠抱着双肩包,拇指蹭着袖口缝线,"401就行。"
周敏还要说什么,陈卫东摇了摇头。
小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滑板往肩上一扛。"那我住402,跟苏同学隔壁,有什么事喊一声就听见了。"
没人反对。老范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上,没点。
"几点了?"
林述掏手机。十点四十一。
"二十三点前回房间,"刘婷的声音发紧,"还有十九分钟。"
"够了。"陈卫东说。
人开始散了。周敏和刘婷进了302,张师傅跟着陈卫东和老范进了301。门在走廊里一扇一扇关上,声音闷闷的,像棺材盖落了榫。苏小棠往四楼走,小马跟在后面,滑板在他肩上一晃一晃。
林述走到303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
他在数门。
301,302,303,304。
然后他看见了305。
退后一步。走廊里有五扇门。301、302、303、304、305,沿着走廊一字排开。305在304旁边,棕色木门,掉了漆,跟其他四扇一模一样。
门上没有规则纸。
"老范。"林述没提高声音,但301的门立刻开了。
老范探出脑袋。林述冲305扬了扬下巴。
老范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他走到305门口,蹲下来,眼睛凑近门缝。
"里面没光。"
"刚才没有这间。"林述说。
"你确定?"
"每层四扇门。301到304。"林述的声音很平,"我送外卖三年,门牌号数过不止一遍。"
老范站起来,没碰门把手。他退后两步,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陈卫东也出来了,周敏跟在后面。他们看着305,没人说话。刘婷在302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别开。"周敏说。
"我知道。"陈卫东走到305门前,站了几秒,转身,"都回房间。锁门。规则上写了二十三点前。"
"那这间——"刘婷说。
"当它不存在。"
刘婷缩回去了。302关上。301关上。走廊里只剩林述和305。
他看了那扇门两秒。门上漆剥落了一块,形状像只鞋印。他拧开303,进去,关门,上锁。锁是老式弹子锁,拧到底咔嗒一声。他拉了一下门把手,锁上了。
房间跟下午没什么两样。床,桌子,椅子,空水杯。白床单铺得整齐。桌上那袋黄焖鸡搁着,油凝了,白色的一层糊在塑料袋上。
他把外卖袋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搁到墙角地上。不吃了,但也没扔。这屋里唯一一件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
他在床沿坐下。屁股一沾床垫就不想动了——骑了一天车,又在楼里上上下下转了一晚上,两条腿发沉。右肩酸得厉害,是背外卖箱背的旧伤,他用左手揉了两下,越揉越酸,算了。
对面墙上贴着住户须知。A4纸,边角卷了。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底部的撕痕。
门口那张是从右往左撕的,毛茬朝左,急。303这张反过来——从左往右,边缘稍微齐整,像是先撕了个角,再慢慢扯的。
两种撕法。不是同一时间,不是同一个人。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毛边。纸是干的。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桌子抽屉拉开,空的,角落里躺着一枚生锈的回形针。床底下他蹲下看了——一只旧矿泉水瓶,标签掉了,瓶底积了一层黑垢;一只灰色袜子,硬了,不知道在那儿待了多久。
墙角有刻痕。他凑过去,用指甲抠了抠,是用钥匙或者别的什么硬东西刻的,歪歪扭扭:
"出去的路在"
第五个字只写了一半,笔画到这里断了,最后一道拉得很长,一直划到墙根。
林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拍了照。跟门口的规则纸、二楼墙上的指甲印、铅笔画的横道道存在一起。
手机十点五十三。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墙坐回床沿。墙皮冰凉,贴着后脑勺。嗓子干得发疼,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渴的还是刚才喘气吸进了什么。
楼里有声音。墙里的水管咕噜了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挪动。头顶上传来拖拽声,从地板这头到那头,停了。远处有人在说话,隔着几层楼,听不清内容。
他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上个月送一份小龙虾到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爬到四楼歇气,看见楼道里贴着张物业通知,纸角卷了,写着"近期有陌生人员出入,请随手关门"。他当时没在意,送完餐就走了。现在想起来,那张通知的撕痕也是从右往左的。
脑子在绕远路,跟骑电动车似的,故意拐一条没走过的巷子,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回到大路上。
大路是:他在一栋出不去的楼里,墙上贴着规矩,二十三点以后不能出门,走廊里多了一扇不该有的门。
手机十点五十八。
他躺下来,没脱鞋,枕头垫在脑袋底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不规则,像一只张开的手。他盯着那块水渍,听走廊里的动静。
隔壁302有声音。周敏在说话,低,听不清内容。刘婷偶尔回一句,尾音发颤。301安安静静的,但门缝底下飘进来一点烟味——老范在抽。
四楼没声音。苏小棠大概已经翻开她的解剖学课本了。小马在402,不知道在干什么。
十一点。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不是慢慢暗的,啪一声,像有人拉了闸。门缝底下那一线光没了,整个房间黑得彻底,连窗户的灰都看不见。
林述睁着眼。
他的呼吸在黑屋子里特别响,呼——吸——呼——吸。他试着放慢,一放慢又觉得憋气,恢复原来的节奏。
他想拿手机看看几点了,胳膊抬了一半又放下。算了。知道几点只会更难熬。
黑暗把时间拉长了。他不知道自己躺了五分钟还是半小时。楼里的声音也停了,水管不响了,拖拽声没了,连隔壁302的说话声都停了。整栋楼像一只闭上嘴的动物,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
很远,从楼下传上来的。赤脚踩在水泥地上。
啪嗒。
停了一下。
啪嗒。
湿的。像刚拖过地。
在往楼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