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在三楼停了。
林述躺在床沿,鞋没脱,后脑勺抵着墙。声控灯灭了之后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连自己举到面前的手都分不清。耳朵倒比白天灵十倍。
啪嗒。
又一声。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声音从楼梯口过来,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在走廊正中间。
他屏住了呼吸。身体自己干的。胸腔憋着气,喉咙发紧,心跳在耳朵里咚咚敲,敲得他怕外面那东西也听见。
啪嗒。
近了。
走到301门口。停了。
林述的手攥着床沿,指甲掐进木头缝里。隔壁安安静静的,烟味也没了——老范大概把烟掐了。三个人在一屋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十秒。也许更长。黑暗里算不准时间。
那声音又动了。啪嗒,啪嗒。到302了。
302里有动静。很轻,像谁的脚蹭了一下地面。然后周敏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动。"
刘婷没出声。
那东西在302门口站着。林述听见另一个声音——不是赤脚,是摩擦声,很轻,贴着门板从门顶滑到门底,慢的。
他后背贴着墙,汗顺着脊椎往下淌,痒,不敢挠。
摩擦声停了。
啪嗒。
到他门口了。
林述整个人僵住。门缝底下本来有一丝走廊的微光,现在被什么挡住了,黑得更彻底。他盯着那条缝,什么都看不见。
有呼吸声。
不是人的呼吸。太慢了,吸一口气停好几拍,再吐出来,带着湿乎乎的哨音,像喉咙里全是水。
他的牙开始打颤。他咬住腮帮子,咬出了血味,硬把牙咬死。
那东西在门口站着。不走。
他憋着的气到了极限,肺在烧,眼前冒金星。气自己从鼻子里漏出来,嘶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打雷。
门外的呼吸停了。
林述的手在桌上乱摸,摸到搪瓷杯,攥住杯柄,手指抖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要干嘛。砸门没用。砸自己更没用。
五秒。
十秒。
啪嗒。
走了。
声音从303门口移开,继续往走廊深处。啪嗒,啪嗒,不紧不慢。林述大口喘气,用手捂住嘴,把声音闷在掌心里。
声音在走廊尽头停了。
305。
摩擦声又响了,贴着305的门板。然后很轻的一声"咔"——门把手被压下去。
305没有锁。
门开了。没有吱呀声,就是门锁舌簧退出来的响动。赤脚声进去了。啪嗒。啪嗒。远了,像走进一个很长很深的地方,声音越来越小,被什么吃掉了。
走廊安静了。
林述瘫回床上,手一松,搪瓷杯掉在地上,叮当一声。他没捡。
隔壁302有哭声。刘婷压在被子里呜呜的,声音闷,像猫被踩了尾巴。周敏在说话,一句一句的,听不清内容,语调很平,像在念课文。
301没声音。
他等了很久。等到腿不抖了,等到心跳从耳朵里退下去,等到走廊声控灯自己亮了一下又灭了。
然后他听见了四楼。
不是赤脚声。是小马的声音。隔着一层天花板,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语调往上扬——在问什么。
林述皱了下眉。
小马又说了一句。声音大了点,带着硬撑出来的横:"谁啊?"
没人应。
鞋底踩地的声音,急的,走到了门口。
"苏同学?是你吗?"
林述抓紧了床单。
两秒。
"我开门了啊——"
"别。"
另一个声音。很轻,女声,从401那边过来的。苏小棠。
就一个字。然后沉默。
林述盯着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盯着。
小马没再说话。
十秒。二十秒。
赤脚声。
从四楼走廊传下来的,湿的,慢的。但这次不在巡逻。它停在了一个地方。
402门口。
林述听见小马的呼吸。隔着天花板听不真切,但他能想出那个画面——二十出头的小子,穿着滑板T恤,一个人站在黑屋子的门后面。
"你……"横劲没了,声音变成一条颤悠悠的气音,"你别过来——"
咔。
门把手。
不是门外的。是门内的。
林述闭上了眼。
小马吸了一口气。很长,要把所有空气都灌进肺里。那口气吸到一半,断了。
变成一个声音。
不是惨叫。是湿漉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动静,像被人按在水里说话。他在喊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清,全是水泡,咕噜咕噜的,含着一口水在叫。
然后有东西拖在地上。
从402门口沿着走廊,很慢,很沉。蹭着水泥地,嚓——嚓——嚓——。经过401的时候停了一下。
三秒。
又继续。嚓。嚓。到楼梯口。往下。
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闷,像拖进深水里。
没了。
林述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坐了多久。搪瓷杯滚到床腿边上,他没动。四楼没有哭声,没有喊叫,苏小棠一点声音没出。
他想起那个女孩在走廊里数门的样子,嘴唇微动,"一、二、三、四"。她现在大概也在数。数什么他不知道。
他躺下来。枕头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脑勺上又冷又黏。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行刻字看不见,但他记得——"出去的路在"。
在什么。
他没有力气想了。
后半夜没睡。不是不想,是一闭眼就听见那个湿漉漉的声音,像有人贴着他耳朵含水说话。他睁着眼盯天花板,盯到眼睛发酸,盯到窗外那片灰慢慢变浅。不是天亮,是灰从深灰变成了浅灰,颜色淡了,其他什么都没变。
六点多,走廊里有了人声。
301的门先开了。陈卫东的声音压得低:"都在吧?"
老范应了一声。张师傅没说话。
然后是敲墙的声音。三下,闷的,从302那边敲过来的。周敏在叫他。
林述爬起来。腿软的,脚踩到地上麻了一下,扶着墙站稳。摸到门把手,停了一秒,拧开。
走廊声控灯亮着。陈卫东站在301门口,警服皱了,眼底下两团青。老范蹲在地上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也不拍。张师傅坐在门槛上,手电筒搁膝盖上,手抖得光柱在墙上画圈。
周敏和刘婷从302出来。刘婷眼睛肿成两条缝,头发粘在脸上,理发围布还系着没解。周敏攥着帆布包带子,另一只手的湿疹挠破了,手背上有血痕。
"都在?"陈卫东看了一圈。
"林述。"老范抬头,"没事吧?"
"没事。"嗓子哑的,他清了清。
"四楼。"周敏说。
没人动。
陈卫东看了一眼楼梯口。"上去看看。"
"我去。"林述说。
他不是勇敢。是不想在三楼站着等,等的时候脑子会转,转起来全是昨晚的声音。走上去反而好。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没拦。"我跟你。"
老范把烟在地上摁灭,站起来。张师傅也跟着站了,手电筒攥得死紧。周敏跟在后面。刘婷缩在302门口没动。
四楼走廊。
灯亮着。401的门关着。402的门开着。
林述走到402门口,站住了。
门从里面开的,锁舌簧弹出来歪在门框上。门板内侧有手印。湿的,干了,在灰漆上留下五个深色指印。指根粗,指尖细长,皮肤的纹路皱巴巴的。
他往里看。
床铺整齐,被子没掀开过。桌上一个手机,屏幕碎了,停在聊天界面——输入框里打了一半:"妈我今晚不"。后面的字没打完。
滑板靠墙立着。护膝搁在枕头旁边。
人不在。
没有血。没有挣扎的痕迹。窗户封死的。就是人不在了。
"小马——"张师傅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劈了。
没人应。
林述蹲下来。地上有一道拖痕,从房间中央到门口,再沿着走廊到楼梯口。不是血。是水。浑的,发灰,在水泥地上留下一条印子,半干了,边缘结着薄薄的白垢。
他顺着拖痕看。401门底下也有一小片湿。
不是从外面渗进去的。水从401里面漫到门缝底下。
他敲401的门。
"苏小棠。"
没声音。
"开门。"
五秒。六秒。锁芯响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苏小棠的脸出现在缝后面,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没肿,没哭过。空的,像两个没装水的杯子。
"你没事吧?"周敏过来了。
苏小棠没答。她把门拉开走出来,带上门。袖口湿了一片,右手拇指还在蹭左手袖口的缝线,但缝线全是湿的,蹭起来没声音。
"你都听见了?"林述问。
她点头。
"怎么回事?"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怕。是一个人在脑子里把一道题算了很多遍,最后确认答案是错的那种眼神。
"他开了门。"
"我知道,然后——"
"它没进来。"
林述看着她。
"它站在外面,"苏小棠的声音很轻,每个字之间有停顿,"小马问'你是谁'。它没说话。小马说'你别过来'。它还是没说话。然后小马自己开了门。"
"为什么?"
苏小棠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不蹭了。
"因为它在学我说话。"
没人出声。
"它说了'别',"她抬起头,看着402开着的门,"用我的声音。小马以为我在隔壁叫他。他开门想让我进去。"
林述后颈发紧。
"但我一个字没说。"
她说完了。抱着双肩包站在走廊里,跟昨天下午坐在地上数门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嘴唇不动了。
陈卫东走过来,脸绷着。他看了看402的门,看了看地上的拖痕,又看苏小棠。
"你确定?"
"确定。"
他没再问。他站在走廊中间,手摸到腰间,摸到对讲机,摸到空出来的位置,摸了个空。手攥了一下,松开。
"下楼。都到三楼。"
"这门——"张师傅指着402。
"关上。"
张师傅伸手推门,推到一半停了,看了一眼门板上的湿手印,捏着门沿带上了。咔嗒。
往楼下走。林述走在最后。下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时,他停了。
305。
从拐角能看到三楼走廊尽头。305的门关着——昨晚他听见它开了,现在又关上了。但门缝底下有光。
不是声控灯那种昏黄。是白的,冷的,从门缝底下切出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笔直的亮线。
305没有窗户。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转身下了楼。
三楼公共厨房。水龙头还在淌黄水,没人去关。八个人少了一个,厨房显得空。
陈卫东靠在灶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边缘,低着头。老范蹲在门口,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张师傅坐在凳子上,手电筒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不抖了,但按得指节发白。周敏站在窗边,窗户封死的,她对着那层灰说话。
"规则上写了二十三点前回房间,灯灭了别开门。他开了门。"
"他以为是苏小棠。"林述说。
"那东西会学人说话。"周敏转过头,"下一次呢?它学陈哥的声音叫我开门,我开不开?"
没人答得上来。
"先别想下一次,"陈卫东直起腰,"白天它不出来。今天把楼里再搜一遍,所有规则纸全看一遍,撕掉的那块写了什么,得弄清楚。"
"305呢?"老范抽烟的手顿了一下,"昨晚那东西进了305。"
"白天再说。"陈卫东看了一眼林述,"你发现的,你怎么看?"
林述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他一夜没睡,脑子转得慢,但有一件事很清楚。
"规则纸有两种撕法,"他说,"门口那张从右往左撕的,急。303那张从左往右,慢。撕掉的内容不一样。管理员说真正的规则不超过十条——现在墙上贴的,数过没有?"
周敏愣了一下。"门口那张七条,房间里那张五条。"
"加起来十二条。"
厨房安静了。
"有两条是多出来的,"林述说,"或者有两条是假的。"
刘婷在门口发出一声很细的响,像打嗝。她的脸白得跟墙皮一个色。
"你是说……我们按错的规矩做事,也会死?"
"我什么都没说,"林述把胳膊放下来,"我就是数数。"
他推开厨房门走出去。走廊里305的灯已经灭了,门缝底下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扇普通的、掉了漆的棕色木门。
他站在自己门口看了它一会儿,进了303,关门,没锁。
他需要睡一会儿。哪怕一两个小时。脑子不转了,什么都想不动。
躺下去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十点零三分。外面的世界大概已经天亮了,他妹可能已经起床去上班了,他妈可能在超市理货。没有人知道他在这栋楼里。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闭眼之前他想到一个事。昨晚那东西在305里待了多久?他没注意。它进去之后就没有声音了,没有出来的脚步声,没有下楼的赤脚声。
它是从305里消失的。
还是305里有别的路。
他想着这个睡着了。梦里没有赤脚声,只有手机震动,一下一下,外卖订单又派了一单,地址是翠苑路27号,备注写着"送到就行,不用打电话"。他低头看订单,客户姓名那一栏写的不是名字,是一串数字。
他数了很久没数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