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是被饿醒的。
胃在叫，隔几分钟抽一下。他睁开眼，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只张开的手。窗外是灰的，分不清上午下午。
手机在桌上。他抓过来看了一眼，十一点十七分。睡了四个多钟头，不够，脑子能转了。
他坐起来，脖子酸，后脑勺粘着枕头的地方湿了一片。右肩旧伤在疼，昨晚靠墙睡了一宿姿势不对。转了转肩膀，咔咔响了两声，没缓解。
桌上那袋黄焖鸡还在墙角。他走过去拎起来，袋子底下渗出的油已经凝成白色的膏，隔着塑料袋摸上去硬邦邦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鸡块上面浮着一层白油，土豆发灰。
不能吃了。
他把袋子放回墙角，搁得端正。这屋里唯一一件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扔了就真没了。
渴。比饿还难受。他想起公共厨房那黄水，犹豫了两秒，拉开门。
走廊亮着。声控灯白天也亮，昏黄昏黄的，照得墙皮发灰。301的门关着，底下没光也没声。302的门也关着。305的门关着，门缝底下干干净的，昨晚那条白线没了。
他往厨房走。经过302时，门里传出周敏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刘婷偶尔应一声，声音哑的。
厨房没人。水龙头还在淌黄水，他拧紧了，阀芯坏了，过两秒又松开。他找了个搪瓷杯，先放掉半杯，再接了半杯。水还是黄，但比之前清了一点。铁锈味，没有别的。
喝了一口。温的，涩。他又喝了一口，端着往回走。
301的门开了。陈卫东站在门口，警服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褶子。
"醒了？"
"嗯。"
"都起来了。"陈卫东往走廊看了一眼，"老范在四楼检查。周老师和刘婷在302。张师傅——"他停了一下，"张师傅在301坐着，没怎么动。"
林述点了下头。
"你有什么想法？"陈卫东问。
"先看规矩。"林述抿了一口杯里的黄水，"我再看一遍。"
陈卫东看着他，没急着接话，最后点了下头。"行。我去把人叫到走廊里，一会儿一起过一遍。"
林述回了303，把门关上。搪瓷杯搁在桌上，走到对面墙跟前，蹲下来。
住户须知贴在墙上，A4纸，边角卷了。他已经看过两遍了，但都是扫读。这次他把脸凑得很近，近到能闻到纸浆发霉的味道。
七条。他从第一条往下看。
第一条到第五条，墨色均匀，打印体，笔画边缘有激光打印特有的颗粒感。正常。
第六条。
他停住了。
"如果你看到走廊里有个穿红拖鞋的小女孩，不要和她说话，不要看她超过三秒。"
字还是那些字。但"看她"这两个字的墨色不一样。
他把脸再凑近一点。不是错觉。前半句"如果你看到走廊里有个穿红拖鞋的小女孩，不要和她说话，不要"的墨色是浅灰黑，跟前五条一样。但"看她超过三秒"这五个字，墨色深得发亮，笔画更粗，边缘有轻微洇开。
他用手指碰了碰那两个字。纸是平的，没有凹凸感。但墨迹下面有一层极细的刮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有人用刀片把原来的字刮掉，重新写上去的。
他屏住呼吸，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贴着墙，光从侧面打在纸上。
刮痕下面有压痕。写字的人下笔重，纸背有凹陷。字被刮掉了，压痕还在。他侧过头，光线斜着照过去，凹陷在纸面上投出极细的阴影。
他看了很久。
第一个字。上面是个"大"字头，下面一横，再下面——他认出来了。
跑。
"不要跑她超过三秒"？不对。原句应该是"不要和她说话，不要跑"——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
原来的第六条写的是：不要和她说话，不要跑。
被人改成了：不要和她说话，不要看她超过三秒。
"跑"被刮掉，换成了"看她"。"超过三秒"是后加的。
林述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有移开。他的心跳在加速，但手很稳，是那种肾上腺素上来之后反而不抖的稳。
有人改过规则。不是这栋楼自己变的，是人改的。有人在他之前来过，看过这张纸，用刀片刮掉了一个字，重新写了上去。
为什么？
"不要跑"是原来的规则。见到红拖鞋的小女孩不能跑。改成"不要看她超过三秒"之后，意思全变了。原来不许逃，后来不许看。哪个是真的？还是两个都有问题？
他又把整篇扫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到了之前没注意的东西。
字和字之间有细线。
不是笔画，不是纸的纹理。是极细的、比头发丝还细的线，浅灰色，从一个字底下连到另一个字底下。第一条里"回房间"的"回"，连着第七条"真正的规则不会超过十条"里的"规则"。第三条"走廊尽头"的"尽头"，连着第五条"不要回应敲门声"的"不要"。
他盯着那些线看。线在动。很慢，几乎看不出来。他揉了一下眼睛再看，线又不动了，安安静静地嵌在字与字之间。
后颈凉了一下。
不是风。是被人盯着的感觉。后颈正中偏左，汗毛竖起来了。一只眼睛贴在他脖子后面，隔着皮肉看他在想什么。
他没回头。
他在城中村住了三年，巷子里头走过无数次夜路，被人从后面盯着的感觉他不陌生。每次他都不回头，加快脚步走，走到亮的地方再说。
现在他也没回。他慢慢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退了两步。
那些线还在。他不凑近了反而看得更清楚，字与字之间有线连着，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字连着三四条，有的字一条都没有。
他眨了下眼。线全没了。纸上就是七条规则，普通的A4打印纸，边角卷了，底部有撕痕。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凉了，铁锈味更重了。
敲门声。
"林述。"陈卫东的声音，"都到了。"
他把杯子放下，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纸。"看她"两个字在纸上安安静静的，墨色比周围深一截，像一道疤。
他拉开门。走廊里站了五个人。陈卫东靠在301门框上，老范蹲在地上抽烟，张师傅坐在门槛上，手电筒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周敏和刘婷从302出来，刘婷的围布还系着，碎头发粘在围布上没拍。苏小棠不在。
"四楼呢？"陈卫东问。
"检查过了。"老范把烟从鼻子里喷出来，"402关了。401那小姑娘在屋里看书，不出来。"
"叫了吗？"
"叫了。她说知道了。"老范顿了一下，"那丫头邪门。昨晚出那么大事，她今天还在看书。"
"别管人家。"林述说。
陈卫东站直了。"门口七条，房间五条，加起来十二条。管理员说不超过十条，多出来的要么是假的，要么被改过。"
"如果两条规矩说相反的话，听谁的？"周敏盯着他。
"先看纸。"林述说，"我那屋的规矩，第六条被人动过。"
"动过？"老范站起来。
"字刮掉重写的。原文不是'不要看她超过三秒'，是'不要跑'。"
走廊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看出来的？"周敏问。
"墨迹深浅不一样。刮过的地方纸起毛，墨渗进去的速度不同。"他没提那些线，也没提后颈的感觉。说出来别人未必信，他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没睡醒眼花。
"我去看。"周敏已经往303走了。
"等等。"陈卫东跟上去。老范掐了烟。张师傅也站起来，攥着手电筒。刘婷犹豫了一下，跟在最后面。
六个人挤进303。房间本来就小，床、桌子、椅子，再加上六个人，转个身都费劲。周敏蹲在墙跟前，把脸凑近规则纸，看了不到十秒。
"真有。"她的声音慢下来，一道题卡了壳的语速，"'看她'两个字墨迹明显深于其他文字。有刮痕。"
她掏出手机，学着林述的样子侧着打光，但角度不对，照了半天没看出压痕。
"你从下往上斜着照。"林述说。
她调了角度。光打在纸上，刮痕下面的凹陷投出阴影。"跑"字的轮廓浮出来了。
"真有个字。"周敏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碰，"大，下面一横……是跑？"
"是跑。"
她站起来，脸色不好看。手上的湿疹又开始挠了。
"301和302的规矩纸也得看。"陈卫东说。
"我去。"老范已经转身出门。
他们先去了301。陈卫东推门，墙上同样贴着住户须知。老范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着火苗凑近纸面。火苗烤了一下纸角，他赶紧移开。
"这张没刮过。"他用粗糙的手指顺着纸面摸过去，"平的。"
"302。"
302的规则纸也贴在墙上。周敏自己蹲下来看，摸了一遍，摇头。"没有刮痕。但纸的颜色比301的黄一点。"
"可能不是同一批贴的。"林述说。
"门口那张呢？"陈卫东问。
他们下到一楼。大厅里的规则纸贴在门内墙上，比房间里的大一号，A3的纸。林述蹲下来，先看整体，再逐条看。
这张他昨天看过两遍，底部有撕痕，从右往左撕的，急。他重新看了一遍七条，墨色均匀，没有刮改的痕迹。
但他看到了细线。
跟303那张一样，字和字之间有极细的灰线，在他注视下缓缓地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再看回去，线又安静了。
后颈那个感觉又来了。比在303的时候更清楚，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后脑勺，呼吸吹在他头发根上。
他站起来。
"这张没改过。"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
"撕掉的那块呢？"周敏指着底部的撕痕，"原来写了什么？"
"不知道。"
"撕痕从右往左，急，"林述比了一下方向，"撕的人来不及慢慢扯。要么是赶时间，要么是不想让别人看到。"
"管理员？"张师傅小声说。
"不一定。"
他们回到三楼。老范又点了一根烟，蹲在走廊里，眉头拧着。"规矩是人改的。改规矩的人要么想害人，要么想救人。把'不要跑'改成'不要看她超过三秒'，你们说，这是害人还是救人？"
没人回答。
"如果见到红拖鞋的小女孩，正确的做法是不说话、不跑，"周敏慢慢说，"跑反而会引起她的注意。那改成'不要看她超过三秒'——看三秒会怎样？"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林述说，"也许看了三秒也没事，因为这条根本就是假的。"
"也有可能看三秒就会死。"刘婷的声音很小，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缩了一下，"我就是说……万一呢。"
"305。"陈卫东突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走廊尽头那扇棕色的门。门关着，掉了漆，跟别的门没什么两样。
"白天去看。"陈卫东说，"昨晚那东西进了305，没出来。白天它不出来，这是你说的。"他看林述。
"规则上写了'走廊尽头的房间不要进入'，"周敏说，"第三条。"
"规矩纸可能被改过。"老范说，"万一这条也是假的呢？"
"万一这条是真的呢？"周敏反问。
"我去。"林述说。
"你——"周敏转过头。
"我发现的改字，我去看。"他已经往305走了，"你们在这等着。有事我喊。"
"我跟你。"陈卫东跟上来。
林述没拦。他走到305门口，站住了。
门把手上有一层灰，没有人碰过。但门没关严，门缝比正常的宽了一指。
他不记得昨晚是不是也这样。伸手碰了一下门板，木头比其他房间凉。推了一下。
门开了。没有吱呀声，锁舌簧退出来的响动，干脆的。
房间格局跟其他房间一样。但所有东西都不对。
床垫翻过来斜靠在墙上，弹簧锈成一团。桌子倒扣，四条腿朝上。椅子断了一条腿，歪在墙角。
墙上没有规则纸。从来没有贴过的痕迹。其他房间墙上都有一块比周围干净的长方形印子，305没有，整张墙的霉斑均匀分布。
林述走进去。地板在脚下咯吱响。地上有一道水痕，干了，从门口延伸到房间中央，跟402那道一样浑、发白。但305的水痕不是往门外拖的，是从门口往里走的。
它进来了，没出去。
墙角有东西。
他蹲下来。一只红色的儿童拖鞋，塑料的，鞋面上有一朵褪了色的蝴蝶结。尺码很小，三四岁小孩穿的。鞋底沾了一层灰，但鞋面干净，刚脱下来不久的样子。
红拖鞋。
第六条规则里写的"穿红拖鞋的小女孩"。拖鞋在305里，小女孩不在。
"林述。"陈卫东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看墙。"
陈卫东走进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床对面的墙上有字。不是刻的，不是打印的，是用暗红色的东西写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写字的人手在抖，有些笔画断了。
"第七条是错的"
五个字，加一个标点。暗红偏褐，干透了，边缘发黑。林述凑近了闻了一下，没有腥味，是铁锈的味道，混着墙灰的潮气。
不是血。可能是锈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不想知道。
"第七条是哪条？"陈卫东问。
"真正的规则不会超过十条。"林述说，"这是门口那张的第七条。"
"说这条是错的——"
"意思是超过十条也可能有真的。或者说，十条这个限制本身就是假的。"
陈卫东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写这个的人……"
"没写完。"林述指着"的"字旁边。字写到这里，笔画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一直拉到墙根，跟303墙上"出去的路在"那行字一模一样的断法。
写到一半出了事。
他们退出305。陈卫东关上门，这次关严了，咔嗒一声。他拉了一下门把手，锁上了。
走廊里其他人都在。周敏看见他们出来，迎了一步："怎么样？"
"墙上有字。"陈卫东说，"'第七条是错的'。还有一只小孩的红拖鞋。"
刘婷发出一声很短的响，嗝了一下。
"第七条是'不超过十条'——"周敏的脑子转得快，"那就是说，不止十条。多出来的不一定是假的，可能全是真的，只是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有多少条。"
"也可能写字的人在骗我们。"老范说。
"谁骗谁？为什么骗？"
"我哪知道。"老范把烟头在墙上摁灭，"我就知道，这楼里每面墙都有字，每个字说的都不一样，你信哪个？"
"那个改字的人，"林述靠在墙上，"把'不要跑'改成'不要看她超过三秒'。如果他是想害人，直接写'看到她请打招呼'就行了，不用费这么大劲刮纸。如果他是想救人——"
"那原来的'不要跑'可能才是陷阱。"周敏接上，"见到小女孩不能跑，跑了会死。但改完之后告诉你不能看超过三秒，看了会死。两个都有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一个真一个假。"
"我们现在不知道哪个是真的。"陈卫东说。
"所以十二条全照做。"林述说，"不跑，也不看超过三秒。两个都不犯。"
"那305呢？第三条写了'不要进入'，你进了，没事。"周敏看着他。
"白天进的。"林述说，"规矩没写白天不能进。它只写了'不要进入'。也许晚上进才有事，也许进了之后待多久才有事，也许这条本身就是假的。"
"你拿命试出来的？"
"我站在里面不到两分钟。"林述看着她，"如果两分钟就有事，我现在已经不在了。"
周敏不说话了。她的手又在挠手背，挠出了血痕，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塞进帆布包的带子底下，压住了。
"管理员呢？"张师傅忽然开口。他从刚才起就没怎么说话，一直攥着手电筒，指节发白。"那人知道这些。他说'真正的规则不会超过十条'，结果墙上写着'第七条是错的'。他骗我们？"
"找他。"陈卫东说，"老范，你跟我从一楼找到六楼。张师傅你在三楼待着，别一个人乱走。周老师——"
"我知道。"周敏扶了一下眼镜，"我和刘婷在302。"
"苏小棠呢？"刘婷小声问。
"我去叫。"林述说。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带着老范往楼下走。张师傅犹豫了一下，回了301，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林述往四楼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每走几步跺一下脚。四楼走廊，401门关着，402的门关着——张师傅早上推上的。
他敲401。
"苏小棠。"
门开了。她背着双肩包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解剖学课本，翻到消化系统那章。保温杯搁在桌上，杯盖拧开了，冒着一点热气。不知道她从哪弄的热水。
"怎么了？"
"楼下发现了点东西。你下来看看。"
她合上课本，站起来。经过他身边时，他闻到柠檬味洗衣液的味道。在这栋楼里，这味道不真实。
他们下到三楼。苏小棠看了一眼305的门，没问，跟着林述进了303。他指了一下墙上的规则纸。
"第六条。'看她'那两个字。"
她蹲下来。不像周敏那样把脸凑得很近，她就蹲在一步之外，眯着眼看了几秒。
"墨色不一样。"她说。
"你也看出来了？"
"我画过画。"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深的字是后写的。纸的纤维被刮过，吸墨量不同。"
林述看着她。"你还看到了什么？"
她歪了一下头，没太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什么'什么'？"
"字和字之间，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她又蹲回去看了一会儿，摇头。"没有。就是字。"
林述没再问。他看见的那些线，只有他能看到。要么是他的眼睛有问题，要么是这张纸只对他做了什么。他不知道哪种更糟。
苏小棠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你袖口。"林述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袖口。湿的那一片已经干了，但布料发硬，颜色比周围深一圈。
"昨晚怎么湿的？"
她没立刻回答。拇指蹭了一下袖口缝线，蹭了两下，停了。
"不知道。"她说，"我醒来的时候就是湿的。"
"醒来？"
"我昨晚睡着了。"她看着他，眼睛很平静，"我本来不想睡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袖子湿了，门底下有水，从里面漫出去的。"
林述后颈又凉了。
"水是从你屋里出来的？"
"嗯。"
"你没听到什么？"
"没有。"她停了一下，"我睡得很死。什么都没听到。"
一个人在昨晚那种环境里睡得很死。小马在隔壁被拖走，她什么都没听到。林述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追问。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陈卫东和老范回来了。陈卫东的脸色比走的时候更沉。
"没人。"他说，"一楼到六楼都翻了。地下室门锁着。管理员不在。前台柜子里全是空登记表。"
"六楼那扇锁着的门呢？"林述问。
"没动。没钥匙。"
林述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碰到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多了。
屏幕亮着，一条推送挂在通知栏里。
外卖软件的。
他以为是催评或者活动通知，手指划开，点进去。
订单详情。
黄焖鸡米饭。翠苑路二十七号六楼。备注"送到就行，不用打电话"。
跟他手机里那一单一模一样。商家一样，地址一样，备注一样。客户姓名空白，联系电话空白。
但时间是今天。一点零四。刚派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走廊里陈卫东在说什么，周敏在说什么，声音都很远，隔着一层水。
这是一个新订单。跟把他送进来的那一单，一模一样。
他翻到订单列表。之前那一单还在，状态显示"已送达"。下面多了一个新的，状态"待接单"。
谁下的单？
他抬起头。走廊尽头的305，门关着。门缝底下干干净的。
他把手机屏幕给陈卫东看。陈卫东接过去，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他，什么都没说。他的手摸到腰间，摸到对讲机，摸到空出来的位置，摸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