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订单详情停在林述掌心里。
陈卫东看完了,没说话,手在腰间摸了一圈,摸了个空。老范凑过来看了一眼,烟叼在嘴角没点燃,皱着眉退后半步。周敏接过手机,上上下下划了两遍,眉头越拧越紧。
"跟你进来那一单一样?"
"一样。"
"商家、地址、备注,全一样?"
"全一样。客户姓名和电话也是空的。"
周敏把手机还给他。"时间是今天下午一点零四分。你那一单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九点多。"
"昨天。"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做数学题,"也就是说,这东西每天下一单?"
"不知道。"林述说,"也许下过很多单,只是没人接。"
走廊里没人接话。张师傅坐在301门槛上,手电筒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指节发白。刘婷靠在302门框上,围布还系在腰上,碎头发粘在布面上。
"什么意思?"刘婷的声音哑得厉害,"它在叫外卖?这地方还能叫外卖?"
"不是它叫。"老范终于把烟点上了,打火机的火苗在走廊里跳了一下,"是有人在里头点。"
"里头谁?管理员都找不到。"
"那说不定就是管理员点的。"
没人接这个茬。
陈卫东看了一眼楼道尽头窗户外面。灰。从早上到现在,外面那片灰没有任何变化,分不清天阴天晴,也分不清几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一点二十二。
"天快黑了。"他说。
没人问他怎么看出来的。在这楼里待了一天一夜之后,身体比钟准。灰雾的冷在加重,走廊里的温度在往下掉,声控灯亮的间隔变长了,跺一脚要等两秒才亮。
"六楼那扇门,"林述说,"得去看。"
"第三条规矩写了——"
"第三条写的是走廊尽头的房间不要进。"林述打断周敏,"没写六楼不能去。"
"那扇门锁着。管理员不在,钥匙也找不到。"
"前台。"老范忽然说。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早上我和老陈翻前台的时候,柜子抽屉都拉开了,全是空登记表。但桌底下有个铁皮盒子,锁着的,我没撬。"
陈卫东看着他。"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老范把烟头往墙上一摁,"走。"
林述把手机揣回口袋。五个人往楼下走,张师傅犹豫了一下也跟上来。楼梯间的声控灯一路亮一路灭,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到一楼的时候,苏小棠从四楼下来了。她没说话,跟在队伍最后面,双肩包背带攥在手里。
前台在大厅左手边,一张掉漆的木桌子,后面是一排木头格子柜,柜子上贴着房号标签,大部分格子里空着,只有两三个塞着皱巴巴的登记表。桌底下确实有个铁皮盒,绿漆掉了大半,露着锈,挂着一把小铜锁。
老范蹲下来,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又摸出打火机。他看了看那把锁,把卷尺的钢片抽出来,尖头插进锁鼻和锁梁之间,手腕一拧。
咔哒。
锁开了。
"干装修的,"老范把锁摘下来扔在桌上,"开这种锁比拆墙容易。"
铁盒里是一串钥匙。铜的,七八把,用一个铁丝环串着,其中三把是同一种锁的。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条,纸头发黄,边角发脆。
陈卫东拿起钥匙串晃了一下,铜钥匙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管理员的。"
"他钥匙在这,人不在。"周敏说。
"人走了,钥匙没带。"老范把纸条递给陈卫东,"看看这个。"
陈卫东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很重,力透纸背:
"不要信第七条。不要看她的脚。"
字写得歪歪扭扭,"脚"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过纸面,留下一道划痕。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不要看她的脚',"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第六条只说了'不要看她超过三秒',没提脚。"
"所以第六条也不全。"林述说。
"你是说,规矩还被人删过?"
"我是说,有人知道得比贴在墙上的多。"林述看了一眼那串钥匙,"先上六楼。"
六楼。
楼梯到了六楼就断了。往上没有台阶了,一扇铁门挡在楼梯口,铁门上方有个通往天台的舱口,挂着一把更大的锁。六楼走廊跟下面五层格局一样,左右各三扇门,但只有左边第一扇——601——贴着房号,其余两扇门的房号牌被撬掉了,墙上留着四个钉孔。
601的门锁着。
陈卫东试钥匙。第三把插进去,拧了一下,锁舌退出来。他推开门,手不自觉地摸到腰间,摸了个空,放下了。
屋里有味道。不是霉味,不是铁锈味,是有人住过的味道——旧棉絮、冷掉的烟蒂、什么东西放久了发酸的味。
格局和其他房间一样,但陈设不一样。床没有被掀翻,铺着一床灰扑扑的军绿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压得很死。桌上有一个搪瓷缸,缸子里插着一把牙刷,刷毛歪了。桌角摞着几本卷了边的杂志,一本新华字典,字典旁边是一台老式收音机,天线断了一截。
这是管理员的屋子。
"他住这。"陈卫东走进去,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腹上一层薄灰。"很久了。"
老范走到窗边,窗户封死了,跟其他房间一样,外面是灰。他敲了敲玻璃,实心的。他又敲了敲墙,耳朵贴上去听了两秒,摇了摇头。
林述在看桌子。
桌上除了搪瓷缸和杂志,还有一个硬皮笔记本。暗红色的封皮,边角磨白了,封面正中有一个烫金的"奖"字,金粉掉得差不多了,看上去像某种单位发的奖品。
他拿起来。不重,比看上去轻,翻开的时候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像翻一本旧账簿。
第一页写着名字。两个字,墨迹洇开了,只能辨认出第一个字是"方"。
后面全是字。铅笔写的、圆珠笔写的、钢笔写的,笔迹不一样,深浅不一样,有的页面工整,有的页面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不是一个人写的,也不是同一时期写的。
"这什么?"周敏凑过来。
"记录本。"林述翻了几页,"不同人写的。"
他快速扫了几页。大部分是日期和简短的记录——
"3月12日,来了三个,两男一女。女的当晚没了。"
"3月15日,姓张的跑了,没跑成。"
"3月21日,灯坏了两盏,没人修。"
"4月3日,她又来了。穿的蓝鞋。"
"4月9日,规矩换了。第三条原来写的是'晚上不要出门',现在变成'走廊尽头的房间不要进入'。不知道谁改的。"
林述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规矩换了。第三条原来写的是"晚上不要出门",现在变成"走廊尽头的房间不要进入"。
他继续往下翻。
"4月15日,又有人改了第六条。原来写的是'不要和她说话,不要跑',改成了'不要和她说话,不要看她超过三秒'。我看见他改的。他说原来那条是错的,不跑才会死。我不知道。"
"4月18日,走了两个。从地下室走的。没回来。"
"4月22日,她换了红鞋。"
"5月1日,我记不清自己叫什么了。"
"5月3日,方。我姓方。方。方。方。"
"5月7日,第七条是假的。真规矩不止十条。有人不想让后来的人知道。"
"5月12日,地下室的门不要开。里面不是出口。"
"5月15日,新来的问我管理员在哪。我说管理员在六楼。我就是管理员。我以前不是。"
后面的页面越来越乱,字越写越大,有的地方划破了纸。有几页被撕掉了,撕痕参差,残留的纸边上有干涸的暗色痕迹。最后几页是同一种笔迹,工整但僵硬,像在临摹自己以前的字——
"灯灭了不要出来。"
"她穿红鞋的时候不要看脚。"
"不要接那个订单。"
"订单是门。接了就进来。送了就走不了。"
"如果你已经在了——"
最后一个字写到一半,笔拖了一道长长的斜线划过整页纸,一直拖到封底。
跟305墙上的断笔一模一样。
林述合上笔记本。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刘婷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围布的带子,指节发青。张师傅没进来,蹲在走廊里,手电筒的光照着自己的鞋尖。苏小棠站在老范旁边,看着笔记本,拇指在蹭袖口缝线。
"他以前也是被困住的人。"周敏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他不是什么管理员。他就是……待久了,变成了管理员。"
"他还在这楼里。"陈卫东说,"钥匙在这,笔记本在这,人没出去。"
"也许他就是那个东西。"刘婷忽然说。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往后缩了一下,但还是把话说完了,"他说'我就是管理员'。也许管理员不是人,是……谁待久了谁就是。"
"别瞎想。"老范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刘婷,看着那扇封死的窗户。
林述没参与讨论。他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中间几页,把纸页凑到窗前。
灰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纸面上。他看到了。
字和字之间有细线。
跟规则纸上一样,极细的灰线,从一个字连到另一个字。但笔记本上的线比规则纸上的密得多,也乱得多,像有人在字底下画了一张网。有些线是断的,有些线绕了好几个弯,有些线从这一页的字穿过纸页连到了背面。
后颈那个感觉又来了。
比前两次重。不是"有人吹了口气"那种轻的,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后颈贴住了,凉,湿,像一张脸压在他的皮肤和骨头之间。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胃里翻了一下,酸水顶到嗓子眼。
他没合本子,也没移开目光。他盯着那些线看,线在动。比规则纸上的动得快,像虫,像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爬。他看到一条线从"红鞋"两个字底下连出去,穿过好几行,连到"不要看她的脚"的"脚"字上。另一条线从"地下室"连到"不是出口"。还有一条,最粗的一条,从"订单"两个字底下延伸出去,穿过纸页,他翻到背面,线断了,断头处洇开一小片墨渍,像在流血。
"林述。"
苏小棠的声音。他没反应过来。
"林述。"她又叫了一声,近了。他抬起头,她站在他旁边,手伸在半空中,没碰他。"你脸色发白。"
他合上笔记本。后颈那东西没走,还贴着。他咽了口酸水,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
"没事。"
"你出了一脸汗。"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湿的。手心也湿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楼里的空气带着霉味和老范的烟味灌进肺里,太阳穴还在跳,但比刚才轻了一点。
"这本子我拿着。"他说。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还有别的东西吗?"周敏在翻桌抽屉。抽屉里有半截铅笔、几个烟头、一把生锈的指甲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了。上面是一栋楼,六层,楼前面站着七八个人,穿着八十年代款式的衣服,笑得很整齐。楼的门牌号能辨认出"翠苑路27号"。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1987年竣工留念"。
"这楼八七年就在了。"周敏把照片翻过来给大家看。
"八七年我还没出生。"老范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楼看着比我老。"
林述接过照片看了两秒。照片上的楼跟他们现在待的这栋外观一样,外墙白灰、六层、单元门洞。但门口多了一块牌子,照片上看不清字。门前的地面是干的,没有灰雾。
他把照片放回去。
"走。天快黑了。"
下楼的时候没人说话。老范走在最前面,钥匙串在他手里晃,铜钥匙碰在一起叮当作响。陈卫东走在最后面,每下一层就回头看一眼。
到了三楼,林述停住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外卖软件的通知还挂着。他点进去。
订单状态变了。
之前是"待接单"。
现在是"已接单"。
骑手信息那一栏,头像、姓名、电话,全是空白。下面有一行灰色小字:骑手已取餐,正在配送中。
他没有接单。
"怎么了?"陈卫东问。
林述把手机给他看。陈卫东看了很久,把手机还给他,手又摸到腰间。
老范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烟从嘴角拿下来,没说话。
"谁接的?"刘婷的声音在发抖。
没人回答。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老范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六个人的脸。灯闪了两下,稳住了。
就在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林述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从楼下,或者从楼上传来的,分不清方向。铜钥匙碰在一起的声音,细碎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转钥匙串。
叮。叮。叮。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