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醒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纸条,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歪斜,像小孩临摹的字帖:“沈雾骗你,你父母是被他杀的。”
他没动。左臂的胎记在睡衣下隐隐发烫,像有条蛇在皮下翻身。窗外月光斜切进来,照在纸条边缘,那字迹的铅粉竟在光里微微浮起,像被什么吸着,一缕一缕,往空气里钻。
他下床,鞋没穿,脚底沾着昨夜的泥。门没锁,风从走廊吹进来,带着殡仪馆特有的冷气,混着消毒水和旧纸灰的味道。
他走得太快,撞翻了墙角的水杯。水没洒,只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痕,像一条刚爬过的虫。
殡仪馆后门的锁是老式的,铜环锈得发黑,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响。他推门进去,铁门没关严,缝隙里漏出一点红光——是火。
他没喊,没跑,只是朝那光走去。
冷藏区的冰柜排成一列,像停尸间的墓碑。沈雾站在最末一排,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叠黄符,正往冰柜的缝隙里塞。火苗从纸角窜起,不旺,却烧得极稳,像有人在暗处吹着气。
周砚站在三步外,没动。
火光映在沈雾右眼上。
那眼睛,睁开了。
瞳孔是竖的,蛇形,冷得像冰窖里的刀锋。
沈雾没回头,也没闭眼。火光在他脸上跳,照出一道新疤,从眼角斜划到下颌,像被什么利爪抓过。
他把最后一张符塞进冰柜,火苗“噗”地灭了。灰烬没飘,全贴在冰柜门上,像贴了层纸。
“你记得你母亲长什么样吗?”
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比如今天吃没吃饭,或者作业写完没有。
周砚喉咙发紧。
他记得。
母亲穿蓝围裙,头发扎得松,左手无名指缺了一小节——是小时候切菜切的。她总在厨房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每次他哭,她就停下,蹲下来,用那只有伤的手摸他额头。
可现在,那张脸在记忆里,正被一只白猫一点一点啃食。
猫没牙,却啃得极慢,从左眼角开始,一寸一寸,把轮廓舔成模糊的灰。
他转身就跑。
身后,沈雾没追。
只说:“你第十七次梦到它了。”
周砚没停。
他冲出后门,撞翻了门口的铁桶,桶里剩的冰块滚了一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他跑过小巷,跑过废弃的报亭,跑过那家永远关着门的面馆——老板娘总在窗后看他,从不打招呼。
他跑进自己家楼道,楼梯扶手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像腐烂的骨头。
他推开门,屋里黑着。
灯没开。
他站在玄关,左臂的胎记突然一跳,像被针扎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记忆。
母亲的声音,从墙里渗出来,像水从裂缝里渗:“别信那个穿黑衣的男人。”
他猛地抬头。
墙皮裂开一道缝,缝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沈雾。
他穿着黑衣,站在殡仪馆后门,手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是个婴儿。
婴儿的左臂,有蛇形胎记。
周砚没动。
他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摸上自己左臂。
胎记在跳。
跳得像心跳。
他转身,走向卧室。
床头柜上,那张纸条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头发。
白的,细的,像猫毛。
他捡起来,指尖一凉。
头发底下,压着一张小纸片。
字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像孩子写的:
“你妈没死,她是你妹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灌进来,吹动窗帘。
窗外,白猫蹲在防盗网上,尾巴卷着一截铁丝。
它没看周砚。
它在舔爪子。
爪心,沾着血。
血是红的。
但血滴下来,落在窗台,却变成灰。
灰里,浮出一行字:
“你第十八次,该选了。”
周砚没动。
他关上窗。
拉上窗帘。
转身,走向衣柜。
衣柜门没锁。
他拉开。
里面,挂着一件蓝围裙。
围裙上,绣着一行小字:
“1999.10.17,和阿砚去公园。”
他伸手,摸了摸。
围裙内衬,有血迹。
干了,发黑。
像干透的墨。
他没哭。
没喊。
只是把围裙抱在怀里,坐到床边。
床头灯没开。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他左臂上。
胎记,正在慢慢变深。
像在吸光。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痕。
像被什么咬过。
一横,一竖,一钩。
像青铜钥匙上的符。
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钥匙。
陈焚给他的。
青铜的,凉的。
他握紧它。
钥匙柄上,缠着一缕白发。
苏哑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殡仪馆后门,沈雾烧符时,右眼睁开的瞬间,那蛇瞳里,映出的不是他。
是白猫。
白猫蹲在冰柜顶上,尾巴尖,正轻轻扫过一具尸体的额头。
尸体胸口,刻着蛇形胎记。
和他的一模一样。
周砚闭上眼。
他听见风。
听见钟。
听见自己心跳。
还有,远处,殡仪馆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像婴儿在哭。
他没动。
只是把钥匙,轻轻按在左臂胎记上。
胎记,温了。
像活了。
他睁开眼。
镜子里,他的瞳孔,正一点一点,变成竖的。
窗外,白猫舔完爪子,跳下防盗网。
它没回头。
但它身后,影子里,站着一个人。
穿黑衣。
手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是个婴儿。
婴儿的左臂,有蛇形胎记。
白猫回头,看了眼镜子里的周砚。
然后,它笑了。
它没嘴。
但周砚听见了。
它说:
“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