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槐的帖子发出去不到两小时,评论区第一条回复就顶了上来。
图片是周砚的背影,站在祠堂的石阶上,左臂衣袖高挽,蛇形胎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时间戳:三天前,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盯着那张图,手指悬在键盘上,没点转发,也没删。
那地方他认识。
城西老巷尽头,那栋被封了二十年的宅子,祖母生前住过的地方。门锁早锈死了,窗框塌了半边,墙皮剥得像褪了皮的尸体。他小时候被关在那里的衣柜里,听见祖母对着空墙说话:“别信那个穿黑衣的男人。”
他当时以为是疯话。
现在,那张图的拍摄时间,比他最后一次去那栋宅子,早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他穿上外套,没带手机,只揣了把旧钥匙——祖母留下的,说能开阁楼的锁。
雨刚停,地上湿得发亮,路灯一盏没亮。他踩着水洼走,鞋底沾了泥,每一步都像在拖着什么。
宅子的门没锁,只是虚掩着,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霉味和纸灰。
阁楼的木梯吱呀响,每踩一步,灰尘就往下掉,落在他肩头,像有人轻轻拍他。
锁是铜的,锈得厉害,钥匙插进去转了三圈才动。门一开,一股冷气扑出来,不是风,是那种——像停尸间里刚打开的冰柜。
桌上摊着一本日记。
皮面发硬,边角卷了,封面没字。他翻开,纸页泛黄,字迹是钢笔写的,墨色淡了,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守门人血脉需血契唤醒,祭品非死人,是忘却者。”
他喉咙发紧,手指抖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1999.10.16,阿砚的血第一次渗进石碑。他没哭,只是看着我,像在等我开口。”
他猛地合上日记。
他记得这一天。
他七岁,被祖母锁在衣柜里,听见她哭,说:“他左臂有蛇……他不是你的孩子,他是门的钥匙。”
他当时以为她在说梦话。
他继续翻。
下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是周砚,穿着校服,站在殡仪馆后门,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别信你爸妈。”
他认得那字。
是他祖母的笔迹。
他猛地抬头,视线撞上阁楼角落的窗。
一只白猫蹲在瓦檐上,尾巴卷着,爪子摊开,正慢条斯理地舔。
爪心,沾着血。
不是猫的血。
是周砚的。
他呼吸停了一秒,手里的日记掉在地上,纸页散开,一张夹在中间的纸飘了出来。
是张符纸,烧了一半,边角焦黑,中间却还留着半行字:
“沈雾,你骗了他十七次。”
他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纸角,窗外的白猫突然抬头,直勾勾盯着他。
它没叫。
但钟槐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记忆。
他七岁那年,祖母蹲在衣柜前,手指沾着血,在他额头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她说:“你记住了,别信那个穿黑衣的男人。”
他当时点头,说好。
可他后来,还是信了。
他信了那个穿黑衣的男人——那个在灵异论坛发帖、收案、追踪“守门人”后裔的人。
那个,是他自己。
他猛地转身,冲下楼梯,脚踩在碎玻璃上,没停。
他跑出宅子,雨又开始下,细得像针。
他掏出手机,点开论坛后台。
帖子还在。
评论区,新增了一条回复。
发帖人:匿名。
内容只有一句:
“你祖母没疯。她只是忘了,自己也是祭品。”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按。
雨滴打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字迹。
他抬头,望向巷口。
路灯亮了。
一盏。
昏黄的光下,站着一个人。
黑衣,长发,右眼空洞,左袖口沾着泥。
沈雾。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儿,像等了他很久。
钟槐喉咙发干,想喊,却发不出声。
沈雾抬起手,指了指他手里的手机。
然后,他慢慢摘下右眼的黑布。
那只眼睛,睁开了。
瞳孔是竖的。
像蛇。
钟槐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水洼里,屏幕亮着,还停留在那条回复上。
沈雾没走近。
他只是低声说:“你第十七次,来找我了。”
钟槐想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
他想起祖母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你不是在找守门人……你是想杀他。”
沈雾的左袖口,缓缓滑下一截。
腕子上,一道旧疤。
疤的形状,像一条蛇。
他没遮。
只是看着钟槐,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疲惫。
像一个走错路的人,终于看见了路标。
钟槐张了张嘴,想问“你是不是杀了我祖母”,可话没出口,沈雾转身走了。
脚步很轻,踩在水里,没溅起水花。
钟槐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进衣领。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痕。
像被什么划过。
不深,但很直。
像一道符。
他慢慢摊开手。
那道痕,正在渗血。
血珠滚落,滴在水洼里,晕开一小圈红。
他抬头,望向巷子尽头。
沈雾的身影已经消失。
但巷口的路灯,忽然灭了。
只剩下那盏,还亮着。
光晕里,一只白猫蹲在电线杆上,舔着爪子。
爪心,沾着血。
钟槐没动。
他慢慢蹲下,捡起手机。
屏幕还亮着。
论坛页面,刷新了。
新帖标题:【有人见过会流血的胎记吗?】
发帖人:钟槐。
发布时间:03:17。
评论区第一条回复,来自匿名号。
附图: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自己,跪在阁楼地板上,手里攥着那本日记。
而他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
男人的手,正按在他后颈。
那男人,没有脸。
只有右眼窝,空洞洞的。
像被挖过。
钟槐盯着那张图,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想删。
可他没动。
他只是轻轻,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栋宅子。
门,还开着。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纸灰的味道。
他走进去,爬上阁楼。
日记还在桌上。
他翻开,翻到那一页。
“祭品非死人,是忘却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
在空白页上,一笔一划,写下:
“我记起来了。”
写完,他合上日记。
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外,雨停了。
月光洒在地上。
一只白猫蹲在台阶上,尾巴轻轻一甩。
爪心,干干净净。
钟槐没看它。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咔哒。
锁,自己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