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焚把最后一张照片扔进火盆时,火苗没立刻燃起来。灰烬先飘起来,像被什么吸着,绕着火心转了三圈,才猛地炸开。照片上的人影在焰里浮出来——男人穿灰大衣,女人披蓝围巾,两人并肩站着,背后是殡仪馆后门。周砚的父母。陈焚没眨眼,只是用拇指摩了摩钥匙柄上那缕白发。发丝凉得像冰,却在他指腹下微微颤。
他咳了一声,没捂嘴。血从嘴角淌出来,滴在青铜钥匙上。血没渗进去,反而像活物,顺着钥匙纹路爬,凝成细小的符。一横,一竖,一钩,像小孩歪歪扭扭写的字。他盯着看了三秒,把钥匙塞进裤兜,转身去拿毛巾。
门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像有人在数心跳。
“有人送我一张纸条。”周砚站在门口,没进屋。风从他身后卷进来,带进一片枯叶,落在门槛上,没动。“你父母没死,他们锁住了你。”
陈焚没答。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水痕没干,还挂着一滴,悬在边缘,迟迟不落。他抬眼,看见周砚左袖口拉得很高,腕子上鼓着一道凸起的纹路,像皮下有东西在游。
“进来吧。”他说,“外头冷。”
周砚没动。他盯着火盆,火光在他眼里跳,映不出暖意。“你烧的是我爸妈。”
“你妈喜欢在照片背面写日期。”陈焚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没点,“她写过‘1999.10.17,和阿砚去公园’。那张,没烧。”
周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迈了一步,鞋底沾着泥,踩在木地板上,留下半截脚印。和沈雾那天在殡仪馆留的一模一样。
陈焚没提。他指了指里屋:“睡那屋,明早走。”
周砚没问为什么。他走进去,门关上时,陈焚听见他轻轻吸了口气,像在忍痛。
他等了五分钟,才拿刀。
刀是修古董用的,薄如纸,刃口磨得发亮。他掀开周砚的左袖,胎记在月光下泛着青紫,像蛇盘在皮肉里,鳞片分明。刀尖刚触到皮肤,那蛇就动了。不是蠕动,是猛地一缩,像被烫到,又像……在吞咽。刀锋下,皮肉微微隆起,又塌陷,血没流出来,反被胎记吸了进去。
陈焚退了半步,刀差点脱手。
他听见窗外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
苏哑站在窗台外,脚没沾地,蓝布衫被风鼓得像一面旗。她手里摊着画本,纸页在月光下泛黄。画上是他,右手举着青铜钥匙,左手掐着周砚的脖子。周砚闭着眼,嘴角有血。而他身后,一只白猫蹲在屋顶,牙齿咬住少年的喉咙,毛发根根竖起,像被电击。
陈焚的呼吸停了。
他没喊,没动,只是盯着那幅画。画上白猫的眼睛,是空的。可他记得,那猫昨天还在他铺子后院舔爪子,爪心沾着周砚的血。
他转身,想拉窗帘,手刚碰到布,苏哑动了。
她没说话,也没敲窗。她只是把画本合上,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脚步轻得像踩在灰上。
陈焚追到窗边,只看见她背影消失在墙角。地上,掉了一张纸。
他弯腰捡起。
是半张素描,边角烧焦了,但能看清——画的是他,跪在祠堂里,手里攥着钥匙,面前摆着一个深褐色木盒。盒盖内侧,刻着一道歪斜的符。和沈雾档案室里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他攥着纸,手抖得厉害。
身后,周砚醒了。
“你刚才……”他声音哑,“在看什么?”
陈焚没回头。“没什么。”
“你画过我。”周砚说。
陈焚笑了,笑得干涩。“你妈也这么说。她说,你小时候总在梦里画人,画完就哭,说‘他们要出来了’。”
周砚没接话。他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正好照在苏哑刚才站的位置,地上有半枚脚印,小得像孩子踩的,鞋底纹路是六角形。
“她是谁?”周砚问。
“一个……会画画的孩子。”陈焚说,声音低下去,“她不该活着。”
“你怕她。”周砚说。
陈焚没否认。他转身,把刀收进抽屉,动作很慢。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苏哑五岁时,穿着红裙,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抱着一只白猫。照片背面写着:“祭品已备,待血契启。”
他关上抽屉,锁扣咔哒一声。
周砚盯着他,忽然说:“你不是想杀我。”
陈焚一愣。
“你怕我死。”周砚说,“你怕我死了,她就活不了。”
陈焚没答。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水晃了两下,没洒。他喝了一口,喉咙滚动,像吞了块石头。
窗外,风停了。
屋檐下,铜铃没响。
但陈焚听见了。
不是铃声。
是猫叫。
一声,很轻,从他后颈传来。
他猛地回头。
周砚站在原地,左臂的胎记,正缓缓渗出血珠。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没晕开。它们聚成一个字——
“逃”。
陈焚的杯子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他没捡。
他只是盯着那行血字,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周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记得你女儿长什么样吗?”他问。
陈焚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张嘴,想骂,想吼,想扑过去掐住这孩子的脖子。
可他看见周砚左臂的蛇,正从伤口里,一点点钻出来。
不是血。
是鳞。
白的。
像猫毛。
他后退,撞到墙,手撑在桌角,指甲刮过一道旧划痕——那是他三年前,用钥匙划的。当时他想刻个“止”字,刻到一半,手抖了,只留下一道歪斜的痕。
现在,那道痕,正渗出一缕白烟。
烟里,有画笔沙沙的声音。
苏哑在画。
画他,举着钥匙。
画周砚,被白猫咬住喉咙。
画他自己,跪在祠堂,怀里抱着一个木盒。
盒盖内侧,刻着那道符。
而盒子里,空的。
只有一缕白发。
和一颗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