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起风了……!”
马晋宁虽然跟在前面两人身后约20步,猛然听到这句呢喃低语、他忍不住吃惊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这干冷的冬夜、哪儿有一丝风。
与大理寺少卿并肩而行的新任洛阳县令魏元忠闻言、也是一怔,愣神之际就慢了半步,于是他疾步追平大理寺少卿。
“您说的难道是息王所献祥瑞【注一】?”魏元忠同样压低声音问道,他见大理寺少卿没吭声,仗着同乡之谊、接着揣测道:
“莫非是狄仁杰被贬为宁州刺史之事?”
大理寺少卿明显不愿回答魏元忠的提问,碍于同乡关系、以及刚收了一枚徐敬业的田黄玉闲章之情,他缓了一下后、才轻声回道:
“狄刺使之才被称为‘沧海遗珠’,其智堪称‘斗南一人’,你以为他是被贬官,实则是他主动以退为进的避祸之策。”
魏元忠有点儿不解、但也不敢深究,他见大理寺少卿又沉默不语了,就猜测着、轻声问到:
“您说的要起风了、可是庐陵王遇刺一事?
徐敬业虽然已经被平定,您是说还有人会借此谋反?”
大理寺少卿心里明显在后悔刚才的那句感慨,他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可出于礼貌、还是轻声说道:
“秦末、汉末、隋末、皆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之际、方有群雄四起,当今天下,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徐敬业搞得声势浩大、不是也没撑过50天?
贵令就是平定叛乱有功,这才升任这洛阳令的嘛。
我再提醒你一下:
洛阳县就是因为那件悬案,这才连换三任县令的,贵令务必尽快破案,此事不仅太后、皇上一直惦念,更是压在洛邑全城百姓心头的阴霾。”
“下官谨记少卿教诲。”魏元忠诚恳地答道。
前面两人以为自己的交谈、没有人能听到,可他们不知道马晋宁全都听了去,不过此时的马晋宁既不知道“要起风了”是何意、也不知道那个“悬案”是什么,他是通过不久前去世的父亲的旧交推荐,从关内来到洛阳的。
马晋宁祖籍山西上党,其父马垣随李世民征伐高句丽,在围攻安市城之战中身负重伤、无法再披甲上阵,被朝廷安置在关中,几个月前旧疾复发身亡。
马垣不愿让马晋宁从军,所以他被送到县学读书,可从小在军营长大的马晋宁、对读书兴趣缺缺,他参加过一次“发解试”、没能拿到“解状”,去年“秋闱”期间,马垣病重、他在家照料,就没有参加去年的秋闱。
马垣病故后,家庭生计陷入困顿,马晋宁不得不设法养家,其母求助于马垣先前的长官、人家很热心帮忙找关系,马晋宁的母亲之所以选择让他来洛阳,是因为马垣与军中同乡黎孝民给他定了一个娃娃亲,黎孝民目前是洛阳右羽林军尉史。
马晋宁到洛阳的当天下午、就先去拜见了黎孝民,才知道未婚妻黎锦瑟在豫章王李亶府上给泾阳县主李粹做伴读,黎孝民虽然是右羽林军尉史,但这只是个“流外四等”的小官,靠他的俸禄养活7个孩子的九口之家、确实不轻松,黎锦瑟做伴读的月例、加上豫章王妃的赏赐,远比黎孝民的饷银多。
马晋宁带的盘缠不多、黎家也没有空房间,所以他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洛阳县衙报到,但上一任县令、县丞、法曹均被革职法办,兵曹又擅自将那个空缺的什长之位、给了同样被革职的尉史【注二】,而这个什长恰好就是马晋宁谋到的差事。
什长虽然不算军官,但刚从军就是什长、起点已经很高了,就算没有军功、熬年头也能熬到队正,那就是正八品的军官了。
所以,临时管事的一位老主簿与兵曹压根不说前任县令他们为什么会被革职,只是一起劝马晋宁去法尉所当那个没人愿意接手的尉史,马晋宁始终没有同意,原因有三:
其一,洛阳县的兵、虽然是地方军,但马晋宁那些还在军队的叔伯们、还是能够给他一些助力的,上面有人好做官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其二,尉史名义上是县尉的属官,但与军队里不同正八品的尉史不同,地方上的尉史都不算不入流的官、属于胥吏,想“流外入流”、升为县尉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其三,朝野普遍看不起法曹手下的捕役和快手,称之为“不良人”,而负责管理捕役和快手的尉史、士史,则被人称为“不良帅”。
马晋宁坚持不当尉史,他又持有关内道的荐函,老主簿与兵曹也拿他没办法,只能让他等新任县令就任再说。
洛阳令,那是正五品上的官职,全国近2000个县,能让皇帝记得的,不过是洛阳、万年、长安、太原等几个赤县的县令,以前洛阳令是让人趋之若鹜的美差,可就因为那桩“悬案”,所有有资格担任洛阳县令的人、现在都恐避之不及。
按说那桩“悬案”仅仅是桩刑事案件,就算性质再恶劣,也不会在半年时间里、连撤三位县令,此事引得当今太后武则天震怒的原因是,由于在不到两年时间内、同类案件连发七起,又迟迟没有破案,坊间开始有了一些流言,最让武则天痛恨的是:
有人说武则天临朝称制、是“牝鸡司晨”,这才引来“黄大仙”入城作案。
这个流言简直比徐敬业起兵造反、还要让武则天愤怒,虽然传播流言者已被诛杀,但反而让这个谣言传播的更广了,这才让武则天下了限期破案的严令。
接连三任洛阳县令被罢官、流放,有资格的人都噤若寒蝉,武则天心里也清楚,强行任命一个洛阳令、可能适得其反,她必须寻找一位有勇有谋、能真正破案的高手,可狄仁杰这位破案高手在徐敬业造反前,因为接连两次忤逆武则天的意愿,让她给发配到偏远的西南当宁州刺史了。
就在武则天感慨人才难得之际,魏元忠以从七品殿中侍御史身份、担任平叛大军的监理军事,战后魏元忠因功升任从六品下的少府监丞,武则天设宴犒赏主帅李孝逸、魏元忠等人,宴席上一番交谈后,武则天果断将魏元忠破格擢升为正五品的洛阳令。
身在官场的魏元忠、当然知道洛阳令是个烫手山芋,可他从战前的从七品殿中侍御史、连跨数级成为正五品官员,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所以,他毫不犹豫的跪谢武则天的破格提拔。
魏元忠第二天一早就上任了,各种交接、与新任县丞对接公务,与两位主簿、五名县尉了解洛阳县的大小事务、足足忙了两天,好不容易能在晚饭后、抽出时间接见马晋宁,大理寺少卿又不期而至,他是来移送存在大理寺的“悬案”卷宗的。
魏元忠亲自送大理寺少卿出门,马晋宁与当值的县丞、主簿、县尉们跟在后面陪送,他从小耳聪目明,别人都没听清魏元忠与大理寺少卿谈了什么,他虽听的清清楚楚、可心里却是懵懵懂懂。
魏元忠心里当然清楚自己现在的困境,怎么侦破那桩悬案、是当务之急,他这次随军征讨徐继业、虽然结识了几位八品、九品的军官,但没人愿意来当这个法曹,所以送走大理寺少卿,他立即将马晋宁叫到了仪门内的二堂。
魏元忠知道就算破不了案、武则天也不会因此怪罪他,可要是真的破了那桩悬案、岂不是前程似锦,他不知道马晋宁不知道那桩悬案,所以没废话,直接任命马晋宁为尉史,并做了三点承诺:
1. 朝廷不派人来担任洛阳县法曹,法尉所大小事务由马晋宁全权负责。
2. 只要马晋宁能破了那桩案件,魏元忠承诺奏请朝廷任命他为法曹。
3. 即便破不了案,将来兵曹治下有了什长空缺,就让马晋宁补缺。
马晋宁心动了。
洛阳县与万年、长安、太原等几个赤县的县尉,是正九品下的官职,但军队里正八品的伙长、也未必能谋到这个职位,因为县尉经常是进士入仕的起点,这是“公”念。
马晋宁还有个“私”念,正九品下比他的岳父黎孝民的官阶高不少,那桩婚事就可以算是门当户对了。
魏元忠在军队里只待了两个月,但眉宇间已有杀伐之气,又有五品县令的官威,马晋宁不敢再像与老主簿和兵曹那样对视、抗拒,他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魏元忠取出早就备好的令牌、派令【注三】,交给马晋宁,然后唤来今夜值守的年轻主簿,让他陪马晋宁立刻去法曹尉所上任。
冬夜,虽然没有风,走出屋子还是寒意森森。
刚才被魏元忠的气势压得大气不敢喘的马晋宁,此刻头脑清醒了不少,“尉史”、他倒是见过军中巡边的尉史,可那跟城里负责治安、缉盗的尉史完全是两回事儿。
年轻主簿不免多看了这个青年几眼,上一任尉史可是从万年县请来的“神捕”凌天冶,兵曹之所以让他顶了那个什长的缺,是大家都觉得不能亏欠他,可他都一筹莫展的悬案,这个愣头青能行?
年轻主簿不禁轻轻摇了摇头,他认定魏元忠纯粹是病急乱投医,可他要是什么都不做,武则天岂会轻易放过他?
马晋宁也摇了摇头,他没想到自己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当上了“不良帅”,走上了这条前途未卜的陌路……
【注一】
中国传统政治观念中,“牝鸡司晨”乃大忌,武则天是女性当政的代表人物,她为了把大忌变成天命,无比热爱祥瑞,不但笑纳官员们伪造的祥瑞,甚至主动参与制造、本文后面还会有详细案例。
史载,有人自称在并州文水县得到一块石头、并献给了武则天,石上有“武兴”二字,她非常喜欢这二字,重赏其人不说,还把文水县改名为武兴县,此事发生在武则天替唐建周那年,这里把此事提前了几年。
史书未记载献此祥瑞者是何许人,为了后面的故事连贯钱性,假托献宝人为李世民的庶出儿子李思顺,武则天让他承袭李建成的息王爵位、显得“事出有因”,这段并非史实、希谅!
【注二】
唐代官制:
县令:相当于现代的县长。
县丞:相当于副县长或者县长助理。
县尉:根据县治规模不同,大中小县的县尉数量不等。
主簿:在县丞之下,负责文书工作。
与一般县只有一、两名县尉不同,洛阳、万年、长安、太原、晋阳、河南这六个“赤县”,县尉满编、共有六名,分别是:
功曹:掌官吏考课、礼乐、学校等;
仓曹:掌租税、仓库、市肆等
户曹:掌户籍、婚嫁等;
兵曹:掌武官、城防、传驿等;
法曹:掌刑法、治安、缉盗、破案捉贼等;
士曹:掌桥梁、舟车、舍宅等。
尉史、士史、问事、典狱、仵作等均为法曹属官,但都只是胥吏的身份、都算不上流外的“官”,其中:
尉史主破案,手下谓“捕手”,若干“捕手”为一组、设捕头若干,平日不着官服。
士史管缉盗,手下曰“快手”,若干“快手”为一班、设班头若干,着黑色官服。
问事掌刑讯、断案。
典狱负责管理监狱。
唐军“队正”一职,相当于现代军队的“排长”。
【注三】
派令,委派制令,相当于现在的“委任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