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县法曹治所不在县衙内,在几里外、尚贤坊的梁公巷尽头,此巷原叫南廓巷,因为狄仁杰住在这条巷子里,他任大理寺丞的时候,一年时间内清理、判决大量积压案件,涉及一万七千人、且无一人诉冤,这些人感恩之余、就称这里为“梁公巷”,时间一长、大家都忘了南廓巷这个本名了。【注一】
士史、问事、典狱、以及三名捕头都没敢回家,所以也不用费时去找他们了,年轻主簿当面宣布马晋宁接任尉史、代理法曹执掌治所大小事务,这些人虽然心里不服、可都唯唯诺诺的自报名号,算是承认了这个临时负责人。
马晋宁也不是不晓事儿的人,送走年轻主簿,他马上跟士史、问事、典狱声明,他们依旧各行其是、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告诉自己,这些人的心理、才多少平衡了些。
马晋宁很恭敬的将三名捕头请进屋,这才从他们嘴里得知了那桩连环悬案:
光宅元年(公元684年)夏末的一天清晨,太子洗马刘俨之的女儿、距离大婚还有一个来月,却被发现赤身死于闺阁之内,大理寺、洛阳县都派人进行了深入调查,可一点儿线索都未发现。
光宅元年秋,殿中丞王亮的女儿王小菱被发现裸死在闺房内,十二天后,御史大夫崔琰的儿子崔京亮返回边关的第三天晨,崔京亮的夫人被发现奸杀于卧房内,两案均未能找到任何线索。
光宅元年冬,礼部尚书的孙媳被奸杀于自家卧室,现场依旧未能发现采花贼的任何线索。
因为恰好那几天,她的丈夫陪豫章王李亶等王公贵族到栾川狩猎,可这种事儿知道的外人很少、民间更是不会知道,于是,大理寺排查了所有知道冬狩时间、参加人员的在京人员,依旧毫无线索。
因为受害者是当朝礼部尚书之孙媳,未能按期破案的洛阳县令被革职。
垂拱元年(公元685年)春,太医署医博士卢德芳与太医院太医们分别前往虎牢关等各地军营巡诊,这是彰显皇恩浩荡的例行公事,但卢德芳回来后才发现、他刚续弦的年轻夫人已经惨死在自家卧室内了,现场勘查、依旧未能找到任何线索。
不到一年时间里,洛阳连发五起奸杀案,且手段残忍、却始终未能破案,一时间谣言四起,其中就有个人在酒楼造谣说是“黄大仙”进城作案,恰好被在座的三位捕头之一、汪小虎听到了,由于未能按期破案,法曹以降、所有人都遭受到了鞭刑惩罚,他心中一口恶气、早憋不住了,当场将那人擒获。
时任县令添油加醋的汇报上去,武则天震怒,当天就朱批“凌迟处死”。
垂拱元年秋,归义坊一家豆腐坊的老板、老板娘为了省点儿钱,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偃师收购刚成熟的新鲜黄豆,他们留下尚未出嫁的女儿小红售卖当天做好的豆腐、他们就出城去了。
当天夜里子时时分,路过豆腐坊的打更人、听到里面似有打斗声,于是他吆喝了两嗓子,听到里面没动静了,打更人就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邻居发现不对劲儿、于是报官,在座三位捕头之一的郭铁、最先带人赶到豆腐坊,发现小红半赤裸上身、心口被扎了个血窟窿,裙裤并未被扯下,显然是小红的激烈反抗、采花贼未能得手,打更人的吆喝、惊走了采花贼。
采花贼这次逃离的很匆忙,留下来一些物证、和痕迹,最明显是他刀刺女孩胸口、在确认女孩死后才逃走,鞋上沾染了女孩的鲜血,可以明显看到后窗台上的血色脚印。
郭铁留下两名捕手看护现场,带其他人沿路辨识带血脚印追去……郭铁不愧是老捕头,地上血印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他仍准确判断出采花贼的逃跑方向,最终,在一处城墙根发现了已经被焚毁的鞋和衣物残灰,采花贼很可能在此处提前准备了更换的衣服和鞋,甚至备好了烧东西用的灯油。
犯案现场最有价值的就是采花贼的一个完整的右脚鞋印,但也只能推测出采花贼的身高在一米六至一米七之间。
由于小红的激烈反抗,虽然东西已经被采花贼摘下、带走,但小红嘴角两边的磨破的勒痕,让之前的一个判断得到了印证,这个采花贼是个变态:
采花贼先用迷药麻翻受害女子,然后将一个口塞塞进女子口中,口塞被绳子紧紧拴在女子口中,这样女子便无法出声呼救了,然后采花贼还要弄醒女人,粗暴地凌辱她们后、再杀死她们。
虽然有了这些证据,但依旧没有侦破这些案子的线索。
限期很快就到了,这回县令、县丞、法曹全都被发配岭南了。
朝廷让各地举荐能破案的人、前来担任洛阳令,万年县捕头凌天冶被老上司、新任县令请来担任尉史、负责侦破这些悬案。
凌天冶虽然是初来乍到,但他确实有自己独特的思路,可惜时运不济。
徐敬业起兵造反,武则天命令李孝逸挂帅、统领30大军平叛,大军出征还不到10天,一名随军出征的奉车都尉的女儿孟小娟被奸杀了。
“这可是会动摇军心的大事,太后下令暂时封锁消息,限期洛阳县三天破案……这怎么可能嘛……这次我们可都是挨了结结实实的三十鞭刑啊!
这个挨千刀采花贼,抓住了一定得千刀万剐!”捕头刘公良咬牙切齿的说道。
“你还是个娃娃……真不知道魏大人怎么考虑的,凌尉史这样的壮汉,50鞭抽完、命都丢了大半条……万一那个采花贼再次作案,你这小身板都下不来鞭刑架!”汪小虎看着马晋宁、有些心有不忍的说道。
“就是,你连捕手都没做过,根本不懂怎么查案,魏大人纯粹就是为了应付差事,他有平定徐敬业造反的军功在身,太后不会把他一撸到底,可你……唉!”郭铁也叹了口气。
“你们别吓唬马尉史了,咱们是不是继续沿着凌尉史的思路查下去?”刘公良看向汪小虎、郭铁两人说道。
“怎么查?就凭我们三个,我和汪捕头手下还有两三个、三四个过命的捕手,你手下就剩个唐淮林了吧?”郭铁有点儿泄气的说道。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让人感觉非常压抑。
马晋宁早就惊呆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魏元忠嘴里不算什么的小案子、居然是惊动了武则天的泼天惨案,而且那个采花贼还来无影、去无踪,这种无头案、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这样的案子怎么查?
“尉史……”汪小虎看着呆坐在那儿的马晋宁叫了一声,他这才“啊”地一声、从胡思乱想中清醒过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现在才理解什么叫“骑虎难下”。
马晋宁赶紧收回思绪,他虽然没做过官,可自小生活在兵营里、性格练得极为沉稳,不然早就被老主簿和兵曹骗到法尉治所了,他略想了一下后、望着三人说道:
“今天不早了,诸位捕头先回家休息,明早我们再一起商议怎么办。”
汪小虎他们三人对视一眼,他们都没想到马晋宁年纪轻轻、却并没被困境吓到,还能如此镇静,之前还真是小瞧了这个新尉史了。
官场最讲究的就是规矩,就算心中再怎么不服气,汪小虎他们还是乖乖起身、朝马晋宁施了一礼,然后才告退了。
七条人命的血案、还是发生在京都,现场又都没有留下具有指向性的证据或线索,想找到那个采花贼、堪比大海捞针,这种案件必须抓现行,可谁能提前知道采花贼的下一个目标?
马晋宁紧张的毫无困意,他怎么也想不到,来洛阳会遇到这种天崩开局。
“该怎么办呢……”
马晋宁还是年轻、不怕事儿,想着想着、没多久就睡着了……
【注一】
唐景龙四年(710年),唐睿宗继位,追封狄仁杰为梁国公,所以,洛阳城内的梁公巷,是敬仰狄仁杰的后世之人起的巷名,笔者这里借用梁公巷的地名,只为致敬这位忠良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