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晋宁在春节时见到了十四岁多的黎锦瑟,可她羞涩的跑开了,黎孝民说今年秋天女儿就满15岁了,到时候就给他们成亲,马晋宁没敢说自己都不一定能活到秋天,他只说自己要是稳定了,就把母亲和妹妹都接到洛阳了,婚姻大事全凭母亲和黎孝民做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都到三月份了。
凌天冶、汪小虎、刘公良三人轮流回到治所休息,他们见马晋宁整天泡在那些卷宗里,一个个的都直摇头,以为他是个书呆子,要是看那些卷宗能抓到采花贼,刑部、大理寺可不乏状元、榜眼、探花郎,不过马晋宁也不干涉他们查案,任何需要他也尽力满足,所以他们也就笑笑了事。
凌天冶带队回来休整两夜一天后,再次于清晨离开治所,出城替换刘公良那组人回来,马晋宁送走他们,继续回屋翻阅卷宗。
还不到一个时辰,凌天冶突然独自回到了治所,进到马晋宁的房间后、还很神秘的关上了门,然后低声看着马晋宁说道:
“马尉史!
你知道皇宫外、昨天摆出来几个铜匦的事情么?”
“我每天连治所都不出去、怎么可能知道这个?
是有什么新法颁布么?”
“有!
就是跟这个铜匦有关的。”
“什么法?”
“太后贴出皇榜:
洛阳宫城外的铜匦可以接受任何臣民的表疏,规定任何人均可通过铜匦告密。
凡属告密之人,外地的、官府必须供给往返的驿站、车马和饮食,即使是农夫、樵人,太后都会亲自接见。
所告密之事,如果符合旨意、被查实,告密者即就可破格做官,如所告并非事实,亦不会问罪。”
“这可是旷古未有之事呀!”马晋宁震惊的脱口而出,他隐隐感觉到这件事儿,很可能与大理寺少卿那句“要起风了”有关,可会是太平瑞风、还是血雨腥风呢?
“确实旷古未有,但对我们来说、却是个绝佳良机!”凌天冶有些激动的说道,他见马晋宁没有接茬,于是继续说道:
“我们在白马寺外监视那些假和尚、太被动了,他们穿着僧袍、一个个秃个头,很容易与其他僧人混迹在一起,而且白马寺那么大,我们是防不胜防。
几天前就有一名泼皮逃出我们的监视,潜入城内,幸亏郭铁识得此人、派人跟踪,发现他只是去一个寡妇家寻欢。
太被动了!
刚才我在城门口看到皇榜,又特意去了一趟皇宫,太后一共设置了四个铜匦,由谏议大夫、御史中丞看守,我问过他们了,四面的铜匦职能不同:
东面的铜匦名为延恩:用于有才能者自荐;
南面的铜匦名为招谏:用于投诉、告密王公大臣的罪状;
西面的铜匦名为申冤:供含冤者投书;
北面的铜匦名为通玄:用来接收歌功颂德的文书。
招谏铜匦、可为我所用,变被动为主动。”
凌天冶说到这里、忍不住脸上乐开了花,端起马晋宁书桌上的水碗、一饮而尽,他见马晋宁依旧平静的看着自己,干脆直接利诱马晋宁道:
“现在百姓还都在观望,不知道投书铜匦是福、是祸,第一批投书的更容易得到太后接见,也更可能被太后破格授以高官,对尉史来说、这是个绝佳机会!”
“我初来乍到,对朝堂一无所知,我能告谁的密?”
“尉史没有、我有确凿证据呀!”
“告谁?”
“白马寺主持薛怀义!”
“告一个……和尚?”
“这个薛怀义可不仅是和尚,他还是左威卫大将军!
你是不知道,他原本只是一个街头卖假药的地痞,他在白马寺与之相邻的齐云塔院间、搭建了一座天桥,从白马寺可以直接进到齐云塔院!”
“这不是方便两边往来么?”
“你……唉!
你不知道,齐云塔院是座比丘尼道场!
里面住的都是尼姑!”
“尼姑?”
“没错!
薛怀义将齐云塔院原来的大部分比丘尼赶走,弄了一群污烂假扮尼姑,他和那些假和尚天天去那边饮酒作乐,将一座佛门圣地搞成了污秽不堪的淫邪之地!
我们举发薛怀义,就能让他身败名裂,再也做不成白马寺主持,那些他招进去的地痞、流氓,也就无法再在寺内容身。
那样的话,我们跟踪、监视他们就轻松多了。”凌天冶兴奋地说道。
马晋宁没有立即接话,首先是他不清楚举发薛怀义、有没有风险,其次,凌天冶那句“破格授以高官”太诱人,他需要权衡利弊。
“我是有罪之身、不然我就自己投书了。”凌天冶见马晋宁还在犹豫、很认真的接着说道:“刘公良他们大字识不得一筐,就没有做官的命。
只有你最合适,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我现在就写!”马晋宁很清楚富贵险中求的道理,而且武则天刚刚公布铜匦纳谏、也需要给天下树立一个榜样,风险应该不高,马晋宁也不奢望得到什么高官,只要卸去这尉史之职就算万幸,看的卷宗越多、马晋宁心里越是对抓住那个采花贼没信心。
宫城外。
凌天冶拨开看热闹的百姓,陪着马晋宁来到南面的铜匦前,看管这个铜匦的御史中丞,先核验了马晋宁的身份、然后让他做了登记。
一旁的凌天冶满怀期待的看着马晋宁把告密信投入铜匦,
“马尉史,你且回去等候通知,铜匦要在申时一同送入皇宫,太后会亲自审阅里面的投书,到时候自会有旨意传给你!”御史中丞看着马晋宁说道。
“有劳大人了!小人告退!”马晋宁谦恭的说道,尉史是朝廷官制内的胥吏、他不能自称“草民”,尉史不是官、也不能自称“下官”,所以他只能自称“小人”。
酉时末。
法尉治所。
突然,一阵喜庆的乐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开路的锣声,居然是皇宫的仪仗才有的三尺铜锣的响声,马晋宁走出房间,见刘公良他们已经跑到治所大门口张望,不一会儿他跑了过来,不可置信的说道:
“尉史!
来的是皇家仪仗,是朝咱们这儿来的!”
马晋宁没吭声,法尉治所在梁公巷的尽头、出入都只有这一条路,刘公良的判断不无道理,但他不能冒失的走出治所,但也不能再站在原地,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刘公良朝大门处走去。
法尉治所的所有人都出来了,开道铜锣距离大门仅有不到30米了,不用马晋宁招呼,所有人按照职衔各自站到大门左右,马晋宁作为名义上最高负责人,孤立在大门口。
铜锣在距离大门10米的距离、就停下来不再敲响,奏乐却没停,一位老力士【注一】一手托着制书、一手执拂尘,缓缓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径直走向马晋宁,他赶忙迎出院门、垂手侍立。
老力士快走到马晋宁身前时、奏乐声戛然而止,他也并没有进院子的意思,轻咳一声后、说道:
“洛阳县法尉马尉史何在?”
“小人在!”
“马尉史接太后懿旨!”
“小人接旨!”马晋宁边说边跪在了老力士身前。
“奉天承运、太后制曰:
洛阳县法尉属官尉史马晋宁,上承天意,率先投书铜匦、为天下垂范,特赐金百贯、以示嘉勉。
钦此!”
“谢太后隆恩!”
老力士将制书交给马晋宁后,一挥拂尘,后面的队伍里走出几组抬着铜钱的力士,远处围观的百姓不免啧啧称赞、艳羡之色溢于言表,老力士得意地笑了一下,武则天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是再次看向马晋宁道:
“马尉史,杂家能不能讨口水呀!”
“力士请!”
马晋宁将老力士让进自己的房间,请他坐、他没应,准备给他倒水,却听老力士突然开口道:
“传太后口谕!”
马晋宁一愣、然后赶紧转身,一边下跪一边说道:
“小人接旨!”
“太后懿旨:
白马寺乃皇家寺庙、不容外人窥探!
左威卫大将军乃朝廷重臣、岂容随意监视!
即日起,任何人不得窥探白马寺、监视左威卫大将军!
如有冒犯、定斩不饶!
钦此!”
“小人尊旨!”
马晋宁不知道武则天为什么会给他下这么一道奇怪的旨意,但他知道这是绝对不能忤逆的事情,凌天冶这次算是弄巧成拙了。
老力士宣读完口谕,皱着眉头、掩着口鼻离开了马晋宁的房间,他只能跟在后面恭送……
“太后是不是给你封官了?”刘公良拦住准备回屋的马晋宁问道。
“封什么官?
别想好事了!
你们几个今晚轮流看守那些钱,明早我去请示魏大人、看怎么处置这些钱。
对了,
您明天赶早,城门一开就立即赶往白马寺,把凌捕头、郭捕头他们全都找回来。”马晋宁皱着眉头说道,本来采花案就没有什么线索,现在,凌天冶想到的调查方向、又不能走了,难道真要坐等采花贼再次作案?
“为什么?”
“太后口谕!”
“哦……”
“哦什么哦?”马晋宁看着刘公良戏谑的笑脸、忍不住问道。
“你刚来不知道……你可别说出去呀!”刘公良压低声音说道,环顾四下无人、这才耳语般的贴近马晋宁说道:
“这薛怀义原本是太平公主的面首,后来她又把他献给了当今太后,太后为了让他可以随便进出皇城,这才让他到白马寺当住持。
唉!凌捕头好不容易才想到这个查案方向,这下算是让你给葬送喽!”
“看好那些钱、明天一大早去把他们全叫回来。”马晋宁没做任何解释,只是又强调了一遍让刘公良做的事。
“是!”
马晋宁直接回屋去了,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到一条新的查案思路,否则他们就只能坐在法尉治所里大眼瞪小眼了。
马晋宁看着他已经翻阅了一遍的卷宗,一个守株待兔的设想慢慢成型了……
【注一】
力士,唐代对太监的统一称谓,最著名的“力士”是唐玄宗宠信的大太监高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