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剧痛贯穿经脉，是修为被活生生抽离的痛。
天玄宗的废修阵法压在身上，像是有人拿钝刀割她的经脉，一根一根地磨断。丹田里的灵气被强行扯出，顺着阵法的纹路流散，每一丝灵气离体都带起一阵钻心的疼。
沈妄跪在阵法里，膝盖磕在宗门广场冰凉的石板上。
她低着头，能看见前方执律长老的靴子和卷宗垂下的边角。
两边站满了外门弟子，还有几个内门执事，原身记忆里的脸一张张浮上来。
“沈妄。”执律长老的声音混着废修阵的低鸣声，从头顶传来，“入宗三年，修为不进，考核垫底。按律令，今日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程式化的怜悯：“你可有话说？”
周围安静了一瞬。
执律长老也没当回事，他已经合上卷宗，准备示意执律弟子动手把人拖出去了。惯例如此，不过是走个过场。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少女抬起了头。
那张脸还是沈妄的脸，冷汗打湿了鬓角，嘴唇咬破了皮——但不一样了。那双眼睛，没有红着眼眶求饶，不是含着泪认错，只有冷，像冰封万年的湖面。
执律长老顿住，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只示意弟子的手迟迟没落下去。
“说完了？”少女开口。声音不大，但一片寂静中，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执律长老眉头皱起来：“你说什么？”
沈妄没有回答他。她撑着地面慢慢起身，废修阵的残余灵气还在撕扯她的经脉，换个人早就趴下了，她只是皱了皱眉，继续起身。
周围有弟子倒吸了口凉气。
没人能在废修阵还没停的时候自己站起来。没人能在修为被抽空之后还有力气站稳。可沈妄就站那儿，还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
然后她把目光从执律长老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执律长老察觉到了不对，沉声说：“沈妄，你——”
“三年了。”沈妄打断他，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评价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语气平淡得让前排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天玄宗就养出你们这群瞎子？”
全场死寂。
执律长老的脸色在青白之间转了好几轮，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放肆！”
“放肆？”沈妄转头看他。
只轻飘飘的一道目光，执律长老却莫名后背一凉。眼前这人明明是个刚被抽了修为的废物，可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竟像是在被审视。
错觉。执律长老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妄没打算多做纠缠，天玄宗多留无益。
她转身，走向宗门广场的正道，那条原身三年来每天天不亮就走的路。
刚才在废修阵的折磨中，原身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消散，同时，渡劫失败时被劈出肉身的神魂，带着前世的战斗本能重新扎根。
剧痛在逐步消退，对周围灵气流转的感知在迅速变强，像是笼罩在眼前的一层纱被猛地掀开。
眼前忽然一亮。
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凭空展开，金色的字一行一行跳出来，浮现在视野正中央。广场上的人显然看不见。
光屏上印着几行字。
【宿主确认。神魂绑定中……绑定完成。】
【新手礼包已发放——】
【剧痛消除·已生效】【感知增强·已加载】【灵眼·已激活】
刚才还撕扯经脉的痛感在最后一个字亮起的同时，消失得干净利落。
沈妄脚步稍顿，眉心微动，这东西还挺实用。
“灵眼”在加载完毕的瞬间自动运转。她随意扫了一眼还在发愣的人群，视野里多出了许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左手边人群中那个长脸的修士——原身记忆中曾经抢过她灵石的那位——头顶浮着一行半透明的灰色标签：【天赋：体修潜质·中品（未激活）】【暗伤：左臂经脉堵塞（可治愈）】。
这么好的体修胚子，天玄宗把人搁外门干了三年杂活。沈妄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
再往前几步，那个曾经说原身“这辈子筑基无望”的传功师兄，头顶标签比他本人还显眼：【天赋：剑道感知·上品（埋没状态）】【状态：修习功法与天赋不匹配，导致修炼效率不足三成】。
传功师兄，连自己的天赋都对不上功法，还教别人。
沈妄差点笑出声。
最讽刺的是站在石阶上的那个内门执事。这人每天负责检查外门弟子的修炼进度，原身被他训斥过多次，说资质愚钝不可教也。他头顶是：【天赋：灵植亲和·极品（未觉醒）】【状态：灵气运转方式错误七年，已形成习惯性损伤】。
极品灵植天赋，在天玄宗却干着外门杂务管理。
一群瞎子。
字面意义上的。
她收回灵眼，继续往外走。
身后终于炸开了锅。
“她刚才说咱们是瞎子？”
“是不是被废修阵法弄疯了……”
“疯什么疯，你看她那个样子像疯了吗？”
执律长老脸黑得不能再黑，手里卷宗差点捏碎，声音带着怒意：“拦下她！”
两个执律弟子反应过来，快步冲上去。然而刚追到沈妄身后三尺，那两个弟子自己先刹住了。
沈妄头也没回，甚至脚步都没停一下。
事后他们谁也说不清为什么，被笑话了很久。其中一个跟同门喝酒时提起这事，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感觉那天拦她不太对劲”。
他们在天玄宗拦过不少被逐的弟子，那些弟子要么哭着求情，要么瘫在地上被拖走，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人，是一步步走出山门的。
守山门的两个弟子比执律还年轻，握着长戟紧张地看她越走越近。
沈妄从他们中间穿过的时候，两个弟子下意识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了路。
沈妄跨过天玄宗山门的门槛，在门外的石阶上站定。
夕阳正沉，把山门外的荒野染成一片暗金色。远处的山脉轮廓模糊，山脚下的凡间村落升起了炊烟。
风从荒野吹过来，带着尘土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回头看了一眼天玄宗的山门。牌匾上的字还是那么威风——“天道正统”。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转过身去。
眼前的光屏又跳了出来。
【主线任务已触发：离开师门，建立自己的宗门。】
【当前进度：0%。】
【宗门面板暂未解锁。灵脉浓度：无。建筑：无。弟子数量：0。】
沈妄看着那巨大的零，沉默了片刻。前世她建过宗门，全盛时万仙来朝；现在从头再来，连个遮风挡雨的屋顶都没有。
她把双手拢进袖子里，看着荒野尽头最后一点天光。
她抬脚走下了石阶，渐渐融入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