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越走越窄，最后成了一条被灌木挤得只剩一人宽的小道。沈妄拨开挡路的枝条，脚下的泥土从硬变软，踩上去能印出浅浅的脚印。
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烛银在她肩上昂起头，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前面有灵气波动，三个人，两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
沈妄没有说话。她把腰间的旧剑拔出来，剑刃上的缺口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色。不是要冲锋——是前面这片灌木太密，不拨开走不过去。她压低了身形往前摸，烛银的尾巴在她领口紧了紧。
山路的尽头是一片碎石坡。坡底背靠山壁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贴着岩壁，手里的剑断了一半，断口参差不齐。嘴角有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身上好几处伤口，最深的一刀在大腿外侧，布条草草缠了几圈，血还在往外渗。但她站得很直，脊骨贴着冰冷的岩石，没有往下滑。
三个人围着她。一个站在正前方，手里提着剑；一个堵在左侧，封住了往山路去的方向；第三个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像是在望风，又像是在看戏。
正前方的那个正在说话。
“姜赦，你也别怪我们。上面要你回不去，我们只是跑腿的。你要是配合，我给你个痛快。”
姜赦没有回答。她把断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对方的脚。不是威胁，是拒绝。她大概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但横剑的手没有抖。
蹲在石头上的那个往地上啐了一口：“跟她废什么话。一个被废了灵体的废物，拖了三天还拖不够？”
沈妄在灌木后面蹲下来。她用灵眼扫过去。
姜赦头顶浮出一行金色的标签：【天赋：天生灵体·金色】【状态：灵体被毒素封禁，可解。当前战力不足一成。寿命窗口——若不解除封印，剩余时间不足两年。】
比预想的还要好。天生灵体在仙界也凑不出几个，流落到凡界居然被毒封了扔在荒山野岭。沈妄收回灵眼，心里快速盘算：三个人，两个筑基初期，一个中期。正面的剑上有淬过的痕迹，不是毒，是某种抑制灵气的药剂——专门针对灵体的。
“烛银。”她压低声音。
烛银从她肩上无声地滑下去，钻进碎石缝里。银色的鳞片在石块的阴影中几乎看不见。
正前方的修士等得不耐烦了，往前迈了一步，剑尖从姜赦的断剑旁边绕过去，指着她的喉咙：“给你三息。”
一息。
二息。
第三息还没数出来，一条银色的影子从碎石缝里弹射而出。烛银没有咬人，它在三人脚下的碎石之间快速游了一圈，尾巴尖所过之处留下了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雾气。毒素没有直接打进体内，而是弥漫在空气中，顺着呼吸渗进去。
歪在石头上望风的那个先察觉不对。他吸了吸鼻子，然后脸色变了。不是中毒——是麻痹。四肢百骸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样，灵气的流转慢了半拍。
“有东西！”他喊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往外散开，动作比刚才慢了不止一个节拍。正前方的那个反应最快，他第一时间不是找攻击来源，而是转头看姜赦——这个指令很重要，说明他们要的不是杀死，是灭口。
沈妄从灌木后面站起来。
她没有冲出去，只是一步一步走下碎石坡。旧剑在她手里倒提着，刀刃朝后。三个修士看到她，同时停住了——不是被修为吓到，是搞不清楚这人是哪来的。一个炼气一层，独身一人，在夜里出现在这种地方。
姜赦也看到了她。她的眼神还是冷的，但多了一层东西：警觉。她没有因为有人来救就放松戒备，断剑依然横在身前，甚至往岩壁上又靠了靠。
沈妄在她三步之外停住。
“姜赦，”她说，语气像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天玄宗外门，三个月前被逐。罪名是任务失败。”
姜赦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收紧了剑柄。
“你也是来杀我的？”她的声音沙哑，嗓子干得像是几天没喝过水。
“我缺人，”沈妄说，“你缺命。凑合。”
姜赦盯着她的脸。盯了很久，久到蹲在石头上的那个修士已经开始撑着膝盖试图站起来。然后她问：“你能解我的毒？”
“能。”
正前方的那个修士终于从麻痹中缓过来。他提起剑，剑尖对着沈妄：“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话没说完。烛银从他脚后跟的方向弹起来，一口咬在他手腕上。不是毒雾，是直接注入。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剑差点脱手。另外两个想包抄，但麻痹还没退，动作慢得连炼气期都能看清。
沈妄没有理会他们。她走过去，从姜赦手里把断剑拿下来。
断剑很旧了，剑柄上缠的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剑刃上有几处磕出来的口子。她把剑翻过来，剑格内侧刻着一个很浅的字——“赦”。不是宗门配发的制式剑，是自己带来的。
她把剑递回去。
“走得动吗？”沈妄问。
姜赦没有回答。她把剑接过去，撑着岩壁把自己从石壁上推起来。大腿外侧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沿着旧绷带往下淌，但她站住了。不需要人扶，和她的尊严一样。
沈妄转身，沿着碎石坡往回走。
姜赦跟在后面。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但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
烛银从碎石缝里钻出来，跟在她脚边。三个修士被毒素压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从近前走过。等她们已经走了大半程山路，身后才传来一声夹杂着恼怒和惊惧的咒骂。
沈妄没理会。
回到破庙时天快亮了。东墙的木板上结了一层露水，谢澜词坐在墙角，拐杖横在膝上。他面前的灰土地上多了一整片阵纹——线条比昨天多了近一倍，有些已经延伸到了门外的石板缝里。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先看沈妄，然后目光落在她身后。
姜赦站在门口。手里断剑还在往下滴水珠，不是血，是晨露。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谢澜词微微点头。
姜赦回了一个点头。
没有人说“你也是被赶出来的”，没有人说“以后就是同门了”，更没有人说“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他们两个都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但她走进来了。沈妄在墙角翻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又从剩下的草药里分了一半丢给她。
“自己上药。腿上的先包，别沾水。”
姜赦接住草药，低头看了一眼。药材很破，品相差，但她看的时间比看药材本身要长。她把破布摊开，开始给自己换药。动作熟练，绷带拆下来的时候没有嘶一声，草药敷上去的时候也没有皱眉。不是不疼，是以前没人听，就不叫了。
烛银游上梁柱，闭眼就盘成一团，嘴上还要补一句：“又捡一个残的回来。”
姜赦抬头看它。
“会说话。”她说，语气和谢澜词第一次听见时一模一样。
“本尊当然会说话。”烛银把脑袋从梁上探下来，“你又是怎么回事？灵体被封了多久？”
姜赦手指停了一瞬：“三年。”
“三年。”烛银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把头缩回去，“能活到现在，算你命硬。”
谢澜词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很快，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笑了一下。然后他继续低头画阵。阵纹已经快要蔓延到姜赦坐的那个墙角了，他在距离她一尺的地方停了笔，在阵眼旁空出了一块位置。
姜赦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阵纹：“这是什么。”
“护山阵的底稿。”谢澜词说。
姜赦打量了一遍阵纹的走向，没有点评，但她的手指在地上点了几个位置——灵气节点的薄弱处。谢澜词顺着她点过的地方逐一检查，沉默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灵体。灵气往哪走，我看得见。”
谢澜词把那几个点重新标注好，改了两条阵线的走向。然后他抬头看姜赦，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是同情，是认可。被毒封过的人，灵体还在本能地感知灵气流转。这种天赋，天玄宗说她是废物，可见天玄宗是真的瞎。
沈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光屏早跳了出来。她关了任务简报，只扫了一眼关键信息：【第二位弟子已招募。忠诚度：30。护山阵法开启条件——弟子数量3/3，当前2/3。还差一个。】忠诚度30，不算高，但够用。
她在原身记忆里翻到了第三个名字。这个人不太好办——不是天玄宗的弃徒，也不是被追杀的倒霉蛋。是个还在宗门里待着的，每天被人当联姻工具。
沈妄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刚修好的东墙上，把那几块破木板染成淡金色。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等人齐了，”她说，“先把这破庙修成能住的样子。”
姜赦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断剑的剑格上摩挲了一下。谢澜词继续画阵，烛银在梁上换了个姿势，尾巴垂下来晃了一下。一条蛇，两个“残废”，三间破屋。
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