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瑶几乎一夜没睡。
凌晨四点，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可爱多压在她胸口，呼噜声均匀得像一台小马达。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复盘刚刚初检的每一个细节。
左胸第四五肋间，锐器切入，精准避开了主要肋骨，像开一扇门那样从容。
活体取出心脏需要克服胸腔负压和肋间肌的阻力，凶手如果不是医学从业者，那一定有过大量的动物解剖经验。
还有右手食指——为什么要切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上有什么特殊信息？指纹？戒指？
她翻了个身，可爱多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床。
许星瑶摸到手机，打开论坛，看到“夜航灯”凌晨一点多发的一条新帖，标题是《关于津南晨观街案的一点技术推测（非官方）》。
她点进去。帖子里他没有提任何案件细节，只从“胸腔负压环境下的锐器取物”这个纯技术角度分析了不同刀型造成的创口特征，末尾附了一段手写的草图。
许星瑶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刀身长约15厘米，单刃，背厚刃薄，尖端略上翘。
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快速画了一个对比图，然后在下面写：“屠宰用剥皮刀或外科手术刀（11号刀片+长柄）均可达到类似效果，但创口边缘的轻微锯齿状不规则，排除了手术刀，更倾向于屠宰刀具。
另外，切割食指时的手法极其干净——凶手要么是左撇子，要么经过刻意训练。”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发出去。这是正在侦办的案件信息，哪怕是在加密论坛，也不能越线。
六点四十分，津南市公安局法医解剖中心。
许星瑶换好深蓝色手术服，头发严丝合缝地塞进手术帽里，戴好双层手套和防护面罩。
周翰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器械，低温冷藏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当白布揭开，苏晚的面容再次出现在灯光下时，许星瑶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即使已经见过无数次尸体，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躺在解剖台上的画面，永远不会变得"习惯"。
"开始吧。"她伸出手，周翰递上手术刀。
解剖持续了三个半小时。
许星瑶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周翰每隔二十分钟就替她擦一次。
她全程没有说话，只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和偶尔记录数据的指令。
当她把胸腔创口周围的结缔组织完整剥离、将那颗被凶手遗弃在尸体旁的心脏与创口进行比对时，她停下了动作。
"你看这里。"她侧身让周翰凑近，"凶手取心时，是先切断了下腔静脉和肺静脉，最后才切断主动脉和肺动脉。这个顺序保证了心脏取出时几乎没有多余的血液外溢——他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周翰咽了口唾沫："那……他取出来之后呢？就把心脏丢在她旁边？"
"嗯，他挖心的初衷好像是不要心。"许星瑶直起身，"他要的只是'取心'这个动作本身，真正被他带走的，是那根食指。"
她走到显微镜旁，调出断指创口的特写照片："看到了吗？切手指的时候，创口边缘有轻微的皮肤牵拉，说明他切的时候很慢、很仔细。”
“他取心脏是'快'，取手指是'慢'。前者是为了杀人，后者是为了取走某样东西——戒指、指套、或者别的附着物。"
她脱下手套，走到解剖台尾部，重新审视死者的下肢。这是她在解剖后半段一直在观察的部分。
"周翰，你看她的股四头肌和小腿三头肌。"她伸手轻轻托起死者的右腿，灯光打在小腿肚上。
"肌肉线条非常清晰，皮下脂肪层极薄，股四头肌内外侧头发育不对称——外侧头明显比内侧头发达。这不是普通健身能达到的效果，这是长期、高频、同一方向反复发力的结果。"
她放下右腿，又检查了足部："双脚第一跖趾关节有明显陈旧性磨损，拇趾外翻角度偏大，脚背有反复挤压形成的骨刺痕迹。还有她的骨盆倾斜角——比普通女性窄了大约两度。"
周翰愣住了："姐，你这些能看出什么？"
许星瑶直起身，把口罩拉到下巴："芭蕾舞者。至少练了十年以上，职业级别的。股四头肌外侧头发达是因为长期外开、单腿支撑；拇趾外翻和脚背骨刺是立脚尖的代价；骨盆窄是常年保持'外开'站姿形成的骨骼适应。"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我没猜错，她是舞蹈老师，不是舞蹈学生——她脚踝内侧的三角韧带有过不止一次陈旧性撕裂，反复拉伤还继续跳的人，通常是在教学示范而不是单纯练习。"
周翰瞪着眼睛看了她好几秒，才挤出两个字："……厉害。"
许星瑶没有接茬，重新戴上手套走向操作台："拍完照之后把下肢肌肉群和足部的特写单独归档。还有——那根被切走的右手食指，断端皮肤上有一圈压痕，不是茧，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去查这枚戒指的来历，大概率是定情信物一类的。"
她看了一眼死者的脸，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有人拿走了她对'承诺'的念想。"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解剖结束。许星瑶换了衣服出来，在走廊里灌了半瓶矿泉水，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小崔就从楼梯口一路小跑过来。
"许姐！头儿说下午一点开案情分析会，所有信息汇总。"他递给她一份刚打印的文件，"这是我这半天查到的，你开会前看一眼。"
许星瑶接过来，是几页初步调查记录。上面写着：死者身份暂时未确认，但根据辖区派出所的失踪人口登记，有一名符合特征的女性在三日前被家属报失踪，正在联系家属做DNA比对。
她往下看，目光在某一行停住了。
"据报失踪家属提供信息，失踪者职业为舞蹈老师，津南'云舞'舞蹈工作室签约教师，独居于晨观街附近老小区。"
许星瑶挑了挑眉——舞蹈老师，跟她从尸体上读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合上文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论坛上"夜航灯"的头像灰着，没有新消息。她摁灭屏幕，往食堂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