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刑侦支队会议室。
白板前面的帘子拉开了，死者的现场照片、解剖特写、监控截图纸质版被磁钉依次吸在白板上。窦斯年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黑色记号笔，许星瑶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她中午补写的解剖要点。
"人齐了，开始。"窦斯年敲了一下白板，"先从监控来。"
李若飞站起来，把几张打印好的监控截图摊在桌上："调了晨观街周边六个路口的监控，发现一辆黑色大众帕萨特在案发当晚二十三点零七分从东入口进入，二十三点十分从西出口离开，车牌遮挡。全程三分钟，和目击者听到车辆动静的时段吻合。车进了津南大道南段之后消失，那片是老工业区，监控盲区多，下一步需要扩大排查范围。"
窦斯年点头，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问号，然后转向小崔："身份那边。"
小崔翻开笔记本："死者身份今天上午确认了。”
“苏晚，女，二十四岁，津南'云舞'舞蹈工作室签约教师，独居。”
“三天前没去上课，工作室联系不上她，报了失踪。今天上午家属配合做了DNA比对，已经确认了。”
“目前正在排查她的社会关系——前男友宋明宇，两人分手不到三个月，苏晚提的分手，宋明宇当时闹得很凶，去她工作室砸过东西。”
“这人现在失踪了，电话关机，出租屋没人，正在找。”
“而且这个人有家暴史——以前谈过的女朋友报过三次警，最后都撤了。第一次说'和解了'，第二次说'他保证不再犯'，第三次干脆连笔录都没有做。派出所那边备注写了四个字——'家属劝和'。"
许星瑶看向照片上的男人长相斯文，戴金丝眼镜，完全看不出一丝暴力倾向。
窦斯年在白板上写下"苏晚，24岁，舞蹈老师"和"宋明宇"两个名字，然后用箭头把宋明宇圈了起来。
"解剖结论。"他转过来看许星瑶。
许星瑶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白板旁边。她没有直接看窦斯年的脸，而是转向会议桌旁的所有人，把笔记本电脑上的解剖要点同步投到了墙上的屏幕里："死亡时间在案发当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死因活体挖心，心脏被遗弃于尸体右侧三十厘米处。右手食指被切下带走，创口整齐，为同一种凶器。凶器特征——单刃，背厚约三毫米，尖端上翘，刃长约十五厘米，疑似屠宰用剥皮刀。"
她停了一下，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在苏晚的照片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三件事需要单独说。"
"第一，取心顺序极为专业。先切断下腔和肺静脉，最后切主动脉——这个顺序能最大限度减少血液外溢。凶手要么有外科或解剖学基础，要么经过长期动物实验训练。他不想弄脏自己。"
"第二，切手指的过程比取心慢。创口边缘有皮肤牵拉痕迹，说明他切的时候很专注、很仔细。取心是'快动作'，切手指是'慢动作'。前者是杀人，后者是'收藏'。他拿走手指是因为那根手指上附着某样对死者有象征意义的东西——我倾向于是一枚戒指，压痕的位置和深度都符合。"
"第三——"
她侧身让出后面的白板，指着苏晚下肢肌肉和足部的特写照片
"我根据她的肌肉分布、骨骼磨损和足部畸形反推，认为她是职业舞者或舞蹈相关从业者。今天小崔送来的身份信息确认了，苏晚确实是舞蹈老师。"
她说完这句话，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小崔小声嘀咕了一句"牛啊"，被丛子墨看了一眼之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窦斯年站在白板另一端，目光落在许星瑶身上。
她说话的时候全程没有看手里的笔记，每个数据点都像印在她脑子里一样，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打在案件的不同侧面上。
"凶器、手法、职业吻合——三件事从三个方向画出来的轮廓，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窦斯年把三根线收束到一起，"取心专业化，断指仪式化，目标选得精准。这不是情绪杀人，是仪式杀人。"
他把记号笔放下："散会。小崔继续查宋明宇的下落；李若飞盯监控扩查；李若光去查苏晚的社会关系，重点问有没有最近走得太近的人，尤其是异性。"
李若光点头。
窦斯年看了许星瑶一眼："你跟我来。"
许星瑶跟着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正好，她落后他半步，看到他后颈有一片被衬衫领子半掩的晒痕——大概是从哪个外勤现场带回来的，还没褪干净。
“你那个‘舞蹈老师’的判断，”窦斯年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说，“我让人查了苏晚近半年的活动记录。她参加过一个社区工作坊，每周三晚上在老城区一个社区服务站上课，授课老师是津南大学心理系的人。”
许星瑶跟上他：“你怎么知道是心理系的？”
“那个工作坊的名字叫‘亲密关系中的自我边界’，主办方填的是津南大学心理系。”他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她，“授课老师的名字我也查了。姓周。”
“哪个周？”
“周牧之。津南大学心理学副教授，这几年在本市名气不小，本地电台有档夜间情感节目，他常去做嘉宾，讲情感关系里的隐性控制。苏晚生前参加过他的工作坊，结课后还单独找他聊过两次。”
许星瑶皱了皱眉，脑子里快速转了一下：“她是学员，课后单独聊了两次——那她对他不是一般的信任。”
“对。”窦斯年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所以他在她那边的接触路径，比你想象的要深。”
他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份花粉报告里，南川杜鹃的引种地是津南大学植物园。他就在那个圈子里，太近了。”
"所以苏晚报他的工作坊，可能不只是'碰巧选了社区课'，她是在电视上见过他、信任他，才去的。"许星瑶接上。
"对。"窦斯年走到走廊尽头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说凶手选人是有计划的——那他的'选人清单'，苏晚排第一个。你解剖的时候，除了职业特征和戒指压痕，有没有发现别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有一个。"她说，"她的指甲缝里有花粉。"
"花粉？"
"南川杜鹃，津南市只有津南大学植物园有。"许星瑶平静地接上，"你今天下午有时间的话，我可以把花粉鉴定报告提前赶出来。"
窦斯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那根线不明显地松了松："方向已经有了，你赶报告，我让人去查周牧之的时间线。晚上碰。"
许星瑶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论坛上"夜航灯"的头像旁边亮着一个小红点，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第一天上班就撞上大案，感觉怎么样？别只回'还行'，我知道那种案子不可能'还行'。"
许星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猜得准——知道她是第一天、知道她碰上的是大案、知道她此刻的状态绝对不是"还行"。这人的敏锐程度隔着屏幕都不减分毫。
她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最后只打了两个字："你呢？"
发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明明是对方先问她，她倒把问题抛回去了——但她确实想知道，他今天在干什么。这个人永远只有深夜在线，白天从不说自己的事。
对面回得很快："在开会。心不在焉。"
许星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摁灭手机，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热意从耳根压下去，转身往实验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