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城小吃街的尽头,有一家奇怪的面馆。
门面不大,招牌是白底黑字,写着"白味饭馆"四个清瘦的字,既不挂霓虹灯,也不摆吆喝的喇叭。饭点的时候整条街都吵吵嚷嚷,唯独这家店安安静静的,像被人从烟火气里单独圈了出来。
顾白就坐在柜台后面,叼着根棒棒糖,翻着一本旧得发黄的菜谱。
他今年二十四,穿一件洗得有些退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看着懒懒的,像只没睡醒的猫。来小吃街半个月了,邻居们都没摸透这个年轻老板的脾气,话少,人冷,生意不好也不急,每天准点开门准点关门,佛系得像来度假的。
有人说他肯定家里有矿,不然这生意早晚得关门。
也有人说他做的面好吃,就是贵,一碗普通的阳春面卖十八,比整条街都贵出一截。
只有顾白自己知道,他卖的根本不是面……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傍晚六点半,第一个客人推门进来。
是个戴眼镜的女生,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看起来像附近大学的学生。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才小声问:"请问……这里是白味饭馆吗?"
顾白抬了抬眼,没说话,只是用筷子点了点对面的座位。
女生坐下,双手攥着背包带子,指节都发白了。她环顾了一圈小店,墙上贴着旧报纸,角落里摆着几罐腌制的酸萝卜,空气里飘着说不出来的酸味,像是什么东西发酵了很久。
"我……我是听人介绍来的。"女生咽了口唾沫,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他们说,你这里能……能解决那种事。"
顾白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接。
"先说事。"顾白淡淡的说道。
女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室友……我室友出事了。她叫李小曼,是我们系的考研党,三个月前在图书馆猝死的。"
顾白"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本来大家都挺难过的,说她太拼了,天天学到凌晨两三点,把身体熬垮了。可是……可是从她走后,我们宿舍就不对劲了。"
女生的声音开始发抖:"每天半夜,我都能听到厕所里有嗦粉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蹲在里面吃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直到上周……我起夜,看到厕所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手机的光,还有……还有个背影,长头发,穿的就是小曼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粉色睡衣。"
"她在里面吃螺蛳粉。"
说到这里,女生的脸都白了。
顾白终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棍在指尖转了个圈:"她生前就爱吃螺蛳粉?"
"对!特别爱吃!"女生连连点头,"我们整个寝室都知道,她考研那段时间天天学到半夜,回宿舍必煮一碗螺蛳粉,说只有吃这个才有动力继续背书。她走的那天……就是在图书馆学了一整夜,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桌子底下还放着一碗没吃完的螺蛳粉。"
小店安静了几秒。
顾白用手指敲了敲柜台,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算什么。
"酸的。"他忽然说。
"啊?"女生没听懂。
"她的执念,是酸的。"顾白站起来,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粗陶坛子,封得严严实实的,"没完成的心愿,没说出口的话,放不下的人,这些东西藏在心里,时间久了就发酵,变酸。酸能攻心,也能引路。"
女生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你是说,小曼她……"
"她没害人。"顾白打断她,"真要害人的东西,不会只在厕所嗦粉。她就是放不下,执念裹着她走不了,只能一遍一遍重复生前最惦记的事。"
女生眼圈一下子红了:"那……那她能投胎吗?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就是太想考上了。"
顾白没回答,只是把那个粗陶坛子放在桌上。
封泥掀开,浓烈的酸香味涌了出来。不是醋的酸,也不是酸菜的酸,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米香和时间沉淀的酸味,闻着让人舌尖生津,又莫名有点鼻酸。
"这是我自己腌的酸笋,三年了。"顾白拿出一小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酸得正,劲儿够。"
他转身进了厨房,动作很利索,烧水煮粉,酸笋下锅,红油浇上去,"滋啦"一声,整个小店被螺蛳粉的味道填满了。
女生坐在原地,闻着那股又臭又香的味道,忽然就哭了。
跟小曼生前在宿舍煮的味道,一模一样。
五分钟后,顾白端着一碗螺蛳粉出来,放在女生面前。
粉是细粉,汤是红汤,上面飘着炸腐竹、花生、酸笋、酸豆角,热气腾腾的,看着跟普通螺蛳粉没什么区别。
但女生注意到,碗沿上摆着三瓣切开的酸梅子,绿莹莹的,看着就牙酸。
"吃了。"顾白说。
"我……我吃?"女生懵了。
"不然呢?"顾白挑了挑眉,"你室友的执念是考研没考完,她心心念念的就是那碗学累了犒劳自己的螺蛳粉。你帮她把这碗粉吃了,她就知道,'哦,原来我已经吃过了,可以走了'。"
"就……就这么简单?"
"简单?"顾白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这碗粉里的酸笋,是我用三年陈的老酸汤腌的,酸劲儿能钻到骨头缝里。她的执念有多深,你吃的时候就有多酸。能不能扛得住,看你自己。"
女生看着那碗粉,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跟小曼是上下铺,住了三年,平时没少因为螺蛳粉的味道拌嘴,她嫌臭,小曼偏爱吃,每次都得跑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区域去煮。
可现在,她多想再听小曼说一句"就吃一碗,最后一碗"。
"我吃。"
女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送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她的脸就皱成了一团。
太酸了。
不是普通的酸,是那种直冲天灵盖的、带着苦味的酸,酸得她眼泪直流,胃里一阵翻腾。她想呕,想把粉吐出来,可是一想到小曼一个人在黑暗里蹲了三个月,天天对着一碗吃不到的粉……
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口,两口,三口。
女生吃得泪流满面,分不清是酸的,还是哭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感觉身边站了个人。
粉色衣角,熟悉的洗发水味道,还有……带着歉意的声音。
"对不起啊,又吵到你了。"
女生的筷子停在半空,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她不敢转头,怕一转头人就没了。她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含着满嘴的粉,含糊地说:"小曼……你放心考,一定能考上的。"
身边的人没说话。
过了几秒,女生感觉肩膀上搭了一下,像有人拍了拍她。然后,那股若有若无的螺蛳粉味道,慢慢散了。
碗里的粉还剩小半碗,但酸味已经淡了,变成了正常的、香香的螺蛳粉味道。
女生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顾白靠在柜台边,叼着新拆的棒棒糖,看着窗外。
小吃街的霓虹灯亮起来了,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谁也不知道这家小店里刚刚送走了一个姑娘。
哭了大概十分钟,女生才抽抽搭搭地停下来。她擦了擦眼泪,从桌面上信封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够吗?"
顾白扫了一眼那两百块,又看了看女生洗得发白的外套和起球的书包带。
"一碗粉十八。"他从抽屉里找了零钱,推回去一百八十二,"多了。"
"可是……可是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女生急了。
"就是一碗粉的事。"顾白重新拿起那本旧菜谱,翻了一页,"你是学生,没赚钱,收你成本价。"
女生攥着那叠零钱,眼泪又快掉下来了。
她想说谢谢,想说你真是个好人,可是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最后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背着书包走了。
风铃又响了。
小店重新安静下来。
顾白翻着菜谱,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页上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一团扭曲的火焰,旁边写着两个小字:域外。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指尖在"酸"字的批注上敲了敲。
"酸能攻心,亦能蚀魂。"
窗外的小吃街依旧热闹,没人注意到,傍晚的风里,悄悄多了一丝腥咸的、像是海风的味道。
顾白把那页菜谱合上,叼着棒棒糖,望向黑沉沉的夜空。
"来了啊。"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