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黎椒鼻青脸肿地跑来白味饭馆开始的。
那天下午,顾白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就听见"砰"的一声,店门被撞开了。
黎椒冲进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破了个口子,头发乱得像鸡窝,围裙上全是泥。
"顾白!顾白你快跟我走!"她一把拽住顾白的胳膊,力气大得要命,"海边……海边那玩意儿又出来了!这次不一样!"
顾白被她晃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慢点说。"他揉了揉眼睛,"什么玩意儿?你跟谁打架了?"
"不是打架!是那个……那个域外邪祟!"黎椒急得团团转,"我今天早上去海边查线索,在旧码头那边碰见个东西,黑糊糊的一团,不像人也不像鬼,臭得要死。我上去跟它干了一架,结果……结果没打过。"
她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玩意儿邪门得很,我辣椒粉撒了半斤,一点用都没有。它还会吐黑水,沾到身上跟硫酸似的,你看。"
她撸起袖子,胳膊上果然有一片灼伤的痕迹,皮肤都发黑了。
顾白的神色凝重了起来。
辣系的辣椒粉能破迷障、破邪术,普通邪祟根本扛不住。连黎椒都打不过,说明这东西不一般。
"带我去看看。"他站了起来,从柜台下面摸出个布包揣在怀里。
两人出了门,往海边旧码头的方向走。
路上,顾白给沈砚发了条消息,让他也过来一趟。
旧码头在城市最东边,荒废很多年了,周围全是破破烂烂的旧厂房和仓库,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海风裹着腥臭味往鼻子里钻,越往里面走,那股味道越浓。
不是普通的海水腥。
是腐烂的、发臭的、带着说不出来的恶心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泡烂了,之后又捞上来晾了半个月一样样的。
"就在前面那间仓库里。"黎椒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废弃的仓库,"我把它引进去了,暂时封住了,但我估计封不了多久。"
顾白点了点头,从布包里掏出几瓶醋,分给黎椒一瓶。
"拿着。一会儿打起来了,往它眼睛上泼。"
"醋?"黎椒一脸嫌弃,"这玩意儿能管用吗?我辣椒粉都不好使。"
"让你拿你就拿。"顾白说,"酸能攻心,它再怎么邪门,只要有执念有怨气,酸就有用。"
"行吧。"黎椒把醋揣进兜里,"那你呢?你用啥?"
顾白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坛子,拍了拍。
"老坛酸菜。"
黎椒:"……你认真的?"
顾白没理她,径直往仓库走去。
仓库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那股腥臭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浓得几乎让人作呕。
顾白推开门。
"哐当。"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木箱和烂渔网。地上有一滩滩黑色的水渍,还在"滋滋"地冒着泡,把水泥地都腐蚀出了坑。
黎椒说的那个东西,不见了。
"奇怪……"黎椒皱着眉往里走,"我明明把它封在这里的……"
"小心!"顾白突然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头顶上方传来"哗啦"一声!
一团巨大的黑色影子从房梁上扑了下来!
那东西足有两米多高,浑身裹着一层黑乎乎的黏液,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坨会动的烂泥。它没有脸,头上只有两个血红色的窟窿,正"咕嘟的"往外冒着黑血。
"卧槽!"黎椒骂了一声,从一晃手掏出一把辣椒粉就撒了过去!
辣椒粉落在黑色黏液上,发出"嘶嘶嘶"的声音,同时冒起一阵阵白烟。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扑了上来!
"果然没用!"黎椒急了,"顾白你那酸菜管用不?"
"试试就知道了。"
顾白拧开老坛酸菜的坛子,抬手就往那东西脸上泼!
酸臭味弥漫了整个仓库。
黑色黏液被酸菜汤泼中的地方,"滋滋"地冒着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着。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往后退了好几步。
"管用!"黎椒眼睛一亮,"行啊你顾白!"
"别高兴太早。"顾白脸色没变,"只是疼而已,没伤到根本。"
果然,那东西退了几步之后,身上的黏液又开始蠕动,被腐蚀掉的地方很快又恢复回原来的模样。
它晃了晃脑袋,两个血窟窿死死地盯着顾白,发出愤怒的嘶吼。
下一秒,它张开嘴,或者说,它身体正面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吐出一大滩黑色的黏液,直奔顾白而来!
"躲开!"
黎椒一把将顾白推开,自己也往旁边滚了出去。
黑黏液落在地上,瞬间冒出黑烟,水泥地被腐蚀出一个大洞。
"这玩意儿怎么打?"黎椒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发白,"打不死啊!"
顾白没说话,眉头紧锁。
他看得出来,这东西不是普通的邪祟。它没有执念,没有怨气,甚至……没有灵魂。
它更像是一个工具。
一个被人炼制出来、专门用来杀人的工具。
"域外的玩意儿。"顾白沉声说,"本土的邪祟不是这样的。"
"那怎么办?"黎椒急了,"总不能在这儿耗着吧?我封不住它多久的!"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让开。"
两人同时回头。
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穿着一件旧得起毛的灰T恤,脸色平静无波。
"沈哥!"黎椒像是看到了救星,"你可来了!这玩意儿打不死唉!"
沈砚没说话,走进仓库,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大包粗盐,撕开袋子,往地上一撒。
盐粒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炒豆子一样。紧接着,一层淡黄色的光晕从盐粒上升起来,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结界,把那团黑色黏液困在了中间。
那东西撞在结界上,发出"砰"的一声,被弹了回去。
"只能封住,灭不掉。"沈砚说:"这玩意儿是域外的邪物,咱们本土的法子,杀不死它。"
"那怎么办?"黎椒问,"总不能一直封着吧?万一它跑出来怎么办?"
沈砚沉默了几秒。
"有个人,也许能搞定。"他说。
"谁?"顾白和黎椒异口同声地问。
"一盏灯的老板。"
"一盏灯"是一家香烛店的名字。
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又窄又深,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都掉得差不多了,长着青苔。大白天的,巷子里都阴沉沉的,见不到几缕阳光。
黎椒走得浑身发毛。
"我说沈哥,这人靠谱不靠谱啊?"她搓了搓胳膊,"这地方阴森森的,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
"少说话。"沈砚说,"他不爱听吵。"
黎椒撇了撇嘴,不敢吭声了。
走到巷子尽头,一家小店。
店面很小,门脸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盏灯"三个字。门帘是黑色的,垂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店门口摆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根在燃的香。
奇怪的是,这么热的天,这店门口居然凉飕飕的,像开了空调一样。
沈砚在门口停下,恭敬地喊了一声:
"晏哥。"
里面没人应。
沈砚也不催,就站在门口等着。
顾白也没说话。
这家店的阴气很重,但不是邪祟的那种阴,而是……一种很纯净的、像是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阴。
苦系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等了大概有五分钟,里面才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声音很低,也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沈砚掀开帘子,走了进去。顾白和黎椒跟在后面。
店里很黑,没开灯,只有几支蜡烛在架子上燃着,发出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味,混着一丝……苦味。
很苦很苦的味道,像黄连,又像中药。
黎椒一进来就打了个寒颤。
"我去……这地方也太阴了吧……"她小声嘀咕。
"闭嘴。"沈砚低声说。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看着二十多岁的样子,很瘦,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常年不见阳光。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头发很长,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正在给一支香刷什么东西。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白得几乎透明。
这股子苦味,还有这种生人勿近的阴气,错不了。
"晏哥。"沈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有事找您帮忙。"
男人没抬头,继续刷他的香。
"说。"
"旧码头那边,来了个域外的邪物,黑色的,像一团黏液,打不死。"沈砚说,"我们封得住,但灭不了。想请您出手。"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
"域外的?"他终于抬起了头。
模样长得很俊,是那种阴柔的俊,眉毛细长,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颜色很淡,看着没什么温度。他的嘴唇很薄,颜色也淡,整个人像一尊玉做的雕像,好看,但没什么活人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沈砚,落在黎椒身上。
"你朋友?"他问。
"嗯。"沈砚点头,"辣系的。"
男人"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刷香。
"不去。"他说,"域外的东西,沾手麻烦。"
黎椒一听就急了:"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黎椒。"顾白拉住了她,冲她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位晏哥不是摆架子,是真不想去。苦系的人大多独来独往,不爱掺和江湖事,这脾气也算正常。
"那……晏哥您知不知道,有谁能搞定这个?"顾白换了个问法,"我们对域外的邪物不熟悉,不知道该找谁。"
男人的手又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顾白一眼。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域外的邪物,用本土的法子确实杀不死。"他说,"但有一个人,能搞定。"
"谁?"
"老海。"男人说,"以前跑船的,跑过南洋,跟域外的邪术打过几十年交道。他手里有专门对付域外邪物的法子。"
"这位老海……在哪儿能找到?"顾白问。
"南港码头,有个修船的铺子,叫'海记'。他平时就住那儿。"男人说,"你就说,是一盏灯的谢晏让你去的。"
顾白点了点头。
"多谢晏哥。"
谢晏又低下头去刷香了,像是没听见。
顾白拉了拉黎椒,示意她走。
三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晏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等等。"
三人停下脚步,回头看。
谢晏从柜台下面摸出三个小布包,往柜台上一放。
"拿着。"他说,"苦艾做的,驱邪。域外的东西,碰着你们,就是个死。"
沈砚走过去,拿起布包。
"多少钱?"
"不用。"谢晏摆了摆手,"下次来,带两斤好点的香灰。"
"好。"沈砚点头。
三人出了香烛店。
走到巷子里,黎椒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的妈呀……"她拍着胸口,"那地方也太吓人了吧!那个晏哥……他到底是人是鬼啊?"
"别胡说。"沈砚皱了皱眉,"晏哥人很好的。"
"好?"黎椒一脸不信,"他全程连个笑脸都没有,话也没说几句,跟个活死人似的……"
"他就是话少。"沈砚说,"但人很靠谱。以前我刚出道的时候,被邪修困在凶宅里,就是他救的我。他嘴上不说,但该帮的忙从来不会含糊。"
顾白听着,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盏昏黄的灯笼。
三人离开后,香烛店里。
谢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点黑色的黏液。
是刚才那三个人身上沾到的,被他隔空取来了一点。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眉头皱了起来。
"南洋的东西……"他低声说,"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他沉默了几秒,走到后堂,拿起了一部老式的按键手机。
翻了半天,找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老人的声音,"谁啊?"
"我,谢晏。"谢晏说,"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哦?小谢啊?"老人的声音爽朗了起来,"稀客啊!你小子平时八百年不给我打个电话,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
"南港来了个东西,南洋的邪术,炼出来的尸泥。"谢晏直接说,"我让几个小朋友去找你了,你帮着看看。"
"尸泥?"老人的声音严肃了起来,"南洋那玩意儿?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
"不知道。"谢晏说,"但恐怕不是偶然。你帮着查查,看看是谁在搞事。"
"行,我知道了。"老人说,"你让他们过来吧,我等着。"
挂了电话,谢晏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蜡烛的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又要开始不太平了啊……"
他转过身,拿起那把小刷子,继续刷他的香。
动作还是很慢,很仔细。
好像外面的天翻地覆,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