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拍门声吵醒的。
他住在白味饭馆的二楼,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楼下就有人"砰砰砰"地砸门,跟拆迁似的。
"老板!老板开门!"一个粗嗓门的中年男人在外面喊,"我听说你能看事儿!快救救我家店吧!"
顾白顶着一头乱毛,打着哈欠下楼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脑门上全是汗,穿着一件印着"老辣王火锅"字样的围裙,手里还拎着个漏勺,看样子是从店里直接跑过来的。
"什么事?"顾白揉着眼睛问。
"老板,我叫王昌升,是街那头开火锅店的。"大叔急得团团转,"我那店……我那店闹鬼了!"
顾白拆了根棒棒糖塞嘴里。
"怎么个闹法?"
"说出来你不信!"王昌升一拍大腿,"我那店开了快二十年了,一直好好的。上个月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新锅底配方,寻思着再火一把。结果……结果装修完第一天,店里就出事了!"
"什么事?"
"晚上闭店之后,厨房里的锅自己开了!"王昌升的声音都在抖,"我第二天去开店,发现所有的火都打着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着,飘得满屋子都是……都是以前的老味道!"
"老味道?"
"对!就是我年轻时候用的那个方子!我都快二十年没用过了,调料啥的早就扔了,不知道怎么回事,锅里就熬出来了!"
王昌升越说越怕:"这还不算完。第二天晚上,我故意把煤气总阀关了。结果第二天去,锅还是开的!汤还是那个味儿!而且……而且我在吧台的杯子下面,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瞎改'三个字!"
顾白来了点精神。
"纸条呢?"
"我……我扔了。"王昌升尴尬地挠了挠头,"当时吓懵了,以为谁恶作剧。结果第三天更邪乎,我雇的那个服务员小姑娘,晚上值夜班,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坐在靠窗那桌吃火锅,吃得满头大汗。她过去问要点啥,一抬头,人没了!桌上就剩一个空碗,还有……还有半瓶喝剩的酒。"
顾白摸了摸下巴。
听起来不像是凶煞,倒像是……执念。
"你家老太太?"他问。
王昌升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眶就红了。
"是……是我妈。"他声音低了下来,"我妈生前跟我一起开这家店,老方子就是她传下来的。十年前她走了,走之前还念叨着,说让我别改方子,老味道不能丢……"
他叹了口气:"这不是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嘛,我寻思着换个新配方,吸引点年轻人。结果……唉。"
顾白点点头。
行吧,又是个有故事的。
"行,我去看看。"他抓了件外套。
王昌升喜出望外,"店就在街那头,走路五分钟就到!"
两人出了门,往小吃街那头走。
老辣王火锅在小吃街中段,位置挺好,就是门脸看着有点旧,新装修的招牌还没换完,一半新一半旧,看着怪别扭的。
王昌升掏钥匙开了门。
门一开,浓郁的火锅香味就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工业调料的香精味,是实打实的牛油辣子香,混着花椒、八角、桂皮的味道,醇厚得很,闻着就让人肚子叫。
"你看你看!"王昌升指着厨房的方向,"我昨天走的时候明明关火了!这味儿……这味儿就是我妈那老方子的味儿!"
顾白没说话,往里走。
店里挺大的,十几张桌子,装修确实是新弄的,亮堂堂的,跟老火锅店那种烟熏火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墙上还贴了些网红打卡的装饰,什么"干饭人干饭魂"之类的,跟这股子老味道格格不入。
走到厨房门口,顾白停下了。
厨房里,一口大铁锅正架在炉子上,锅里的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椒和花椒在锅里上下起伏,热气腾腾的。
煤气阀是关着的。
但火,确实是在烧着的。
淡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没有任何燃料,就那么凭空烧着。
顾白从兜里摸出一颗话梅,正要往锅里扔。
"喂!你谁啊?!"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炸响。
顾白回头。
厨房门口站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个高马尾,脸上沾了点灰,手里拎着个大勺,穿一件跟王昌升同款的"老辣王火锅"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溜溜但肌肉线条很结实的胳膊。
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眉眼很亮,就是表情凶了点,像只有点炸毛的小辣椒。
"你怎么进来的?谁让你碰锅了?"她瞪着顾白,语气很冲。
"椒椒!椒椒你别激动!"王昌升赶紧过来打圆场,"这是我请来的师傅,顾白师傅,帮咱们看事儿的!"
"看事儿的?"小姑娘上下打量了顾白一圈,眼神里写满了怀疑,"就他?看着跟个没睡醒的大学生似的,能看什么事儿?"
顾白:"……"
他还没说话,小姑娘就大步走了进来,把手里的大勺往灶台上一放,"铛"的一声。
"王叔你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店里领。"她撇了撇嘴,"这事儿我都盯两天了,我就能搞定,你还花钱请人?钱多烧的?"
王昌升一脸尴尬:"椒椒,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危险嘛……"
"我有什么危险的?"小姑娘拍了拍胸脯,"就一个执念没散的老太太,我两下就搞定了。"
她说着,转向顾白,下巴抬得老高:"哎,那个谁,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啊,这事儿不用你管。钱我也不跟你分,你别在这儿蹭吃蹭喝。"
顾白看着她,有点想笑。
这小丫头,脾气够爆的。
"你也是食味者?"他问。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警惕起来:"你知道食味者?你也是?"
"嗯。"顾白点了点头,"酸系的。"
"酸系?"小姑娘挑眉,"就那种磨磨唧唧、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酸系?"
顾白:"……"
行吧,第一印象挺好的。
"辣系?"他问。
"算你有眼力见。"小姑娘哼了一声,"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黎椒是也。辣系食味者,打遍这条街无敌手。"
她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干辣椒,在手里颠了颠:"看见没?就这一把辣椒面撒出去,什么妖魔鬼怪都得给我现原形。辣不死它!"
顾白看着她那一把干辣椒,嘴角抽了抽。
野路子。
绝对是野路子。
正经辣系食味者,谁用干辣椒面当武器啊。
"行行行,你们都是高人。"王昌升在旁边打哈哈,"那个……椒椒啊,顾师傅也是好心来看看,你们都搞这行的,认识认识嘛。"
"搞这行的?"黎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他?酸系的,磨唧半天的,我都打完收工了他还没起手呢。"
她摆了摆手:"得了,你赶紧走吧,这事儿我包了。等我把老太太送走,王叔你请我吃顿火锅就行。"
顾白没走。
他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你确定你能搞定?"
"废话!"黎椒瞪他,"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顾白摇了摇头,"就是提醒你一句,这老太太的执念,比你想像的更深。你那一套辣椒面,搞不好会刺激到她,到时候店都给你掀了。"
"呵,你吓唬谁呢?"黎椒不服气,"我黎椒什么场面没见过?就一个老太太,我还能收拾不了?"
她说着,转身就往里走。
"你等着,我现在就让你看看,辣系是怎么办事的!"
顾白没拦她。
他往旁边让了让,一副"你请"的表情。
王昌升在旁边急得搓手:"顾师傅,这……这没事吧?椒椒她……"
"没事。"顾白慢悠悠地说,"让她试试。撞了南墙就知道回头了。"
厨房里,黎椒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从掏出一大把干辣椒、花椒、还有一些顾白叫不上名字的香料,"哗啦"一下全倒进了锅里。
紧接着,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虽然顾白听着像是在骂人。
"老太太!我知道你在这儿!"黎椒大声喊,"你出来!咱们聊聊!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把你这锅汤给你倒了!"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得更快了。
热气翻涌之间,隐隐约约有个人的影子在热气里晃动。
"哟,还真出来了。"黎椒搓了搓手,一脸兴奋,"来来来,老太太,咱们比划比划!"
顾白扶了扶额。
这丫头,这也太过野路子些了吧。
哪有一上来就跟人家亡魂比划的?
锅里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果然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挽了个髻,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很精神。她站在热气里,看着黎椒,脸色不太好看。
"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老太太开口了,声音苍老但很硬朗,"敢在我店里撒野?"
"嘿,你还敢说话!"黎椒撸了撸袖子,"老太太,我告诉你啊,你儿子都同意改方子了,你在这儿闹什么闹?赶紧的,该去哪儿去哪儿,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
"改方子?"老太太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他敢!这老方子是我跟他爹一辈子的心血!他说改就改?我看他是翅膀硬了!"
老太太说着,手一挥。
锅里的红油汤"唰"地一下溅了起来,像一根根红色的箭,直奔黎椒而去!
"来得好!"黎椒不退反进,又摸出一包辣椒粉,往空中一撒!
"辣破迷障!"
辣椒粉跟红油汤撞在一起,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冒出白烟。
红油汤被挡了回去。
"行啊老太太,还有两下子!"黎椒更兴奋了,"再来!"
她又继续掏出一把花椒,正要往锅里扔。
"行了。"
顾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黎椒回头:"你喊什么喊?没看见我正忙着呢吗?"
"再忙下去,这店就真被你俩拆了。"顾白走了进来,从兜里摸出一颗话梅,递给黎椒,"拿着。"
"拿这个干嘛?"黎椒一脸嫌弃,"我不吃酸的,酸了吧唧的。"
"让你拿你就拿。"顾白把话梅塞进她手里,"含在嘴里,别说话。"
"凭什么……"
"想搞定老太太就听我的。"顾白看了她一眼,"不然等会儿她把锅掀了,烫着你我不负责。"
黎椒撇了撇嘴,但还是把话梅塞进了嘴里。
下一秒,她的脸就皱成了一团。
"我靠,这也太酸了吧!"
顾白没理她,走到锅边,看着热气里的老太太。
"老人家,"他语气很平和,"您不想让儿子改方子,是怕他把您跟老爷子的心血丢了,对吧?"
老太太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眼圈红了。
"这店……是我跟老头子一手撑起来的。"她的声音哽咽了,"当年我们俩摆地摊卖火锅,从一个小推车做到这么大的店面……容易吗?这方子是老头子琢磨了半辈子才琢磨出来的,他说改就改……他对得起他爹吗?"
"那您觉得,王叔为什么要改方子?"顾白问。
老太太愣住了。
"还……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嫌老方子不赚钱嘛!"她气呼呼地说。
顾白摇了摇头。
"您自己去看看吧。"他指了指店堂,"看看墙上贴的那些奖状、照片,看看收银台后面摆的您跟老爷子的合影,再看看王叔新装修的时候,特意留着的那面老墙。"
老太太怔住了。
她飘出厨房,往店堂里去。
顾白跟了出去,黎椒也含着话梅,一脸好奇地跟在后面。
店堂里,老太太站在那面没拆的老墙前面,呆呆地看着。
墙上挂着很多老照片,有她跟老爷子年轻时候推着小车卖火锅的照片,有王昌升小时候在店里帮忙的照片,有老店刚开业时剪彩的照片……
照片都泛黄了,但擦得干干净净,一张都没少。
"这……这面墙……"老太太喃喃地说,"他没拆?"
"这面墙是您跟老爷子的念想,不能动。"王昌升在旁边红着眼圈说,"妈,我改方子不是想丢了老味道,是……是这两年生意实在不好做,年轻人都爱去那些网红店,咱们店快撑不下去了……我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老辣王……"
他抹了把眼泪:"但老方子我没丢!我在后厨还留着一口锅,每天都熬着您传下来的汤底呢!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带您去看!"
老太太站在墙前面,久久没有说话。
热气缭绕中,她的身影越来越淡。
"傻孩子……"她叹了口气,"妈老糊涂了……妈就是……就是怕你忘了你爸,忘了这个家……"
她转过头,看着王昌升,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好干。"她说,"不管改成什么样,只要是我儿子开的店,就是老辣王。"
说完,她的身影就慢慢散了。
店里的火锅香味,也渐渐淡了下去。
厨房里,那口凭空烧着的锅,火也灭了。
王昌升站在原地,哭得像个孩子。
半小时后。
老辣王火锅店里,顾白和黎椒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火锅。
"老太太走得挺安详的。"黎椒一边往锅里下毛肚,一边说,"看不出来啊,你这酸系的,还真有两下子。"
"彼此彼此。"顾白夹了一筷子羊肉,"你那辣椒面撒得也挺有气势的。"
"那是!"黎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跟你说,要不是你拦着,我自己也能搞定。"
顾白笑了笑,没拆穿她。
"对了,"黎椒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说你是酸系的,那你认识的人多不多?"
"还行吧。"顾白说,"怎么了?"
"我最近接了个大活,一个人搞不定。"黎椒往嘴里塞了块肉,含糊不清地说,"海边那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堆邪祟,路子挺野的,跟咱们平时见的不一样。我查了好几天,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顾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海边。
又是海边。
"你也注意到了?"他问。
"怎么,你也知道?"黎椒眼睛一亮,"那就对了!我跟你说,那玩意儿邪门得很,我上次跟那东西打了一个照面,差点没吃亏。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搭把手?"
她往前凑了凑,一脸兴奋:"我跟你说,干成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火锅!"
顾白看着她那张眼睛发亮的脸,嘴角勾了勾。
"就火锅?"
"那你还想要什么?"黎椒瞪眼。
"看活儿。"顾白慢悠悠地说,"平时小打小闹,收碗粉钱就成。但要是碰上要命的活儿,那不一样。接过几十万的单子,也听同行说过有人收过几百万的。这行说好听叫食味者,说白了也是拿命在赌。"
黎椒愣了一下。
"……几百万?"
"有钱人信这个,请人做的事也危险。去年有个老板,家里闹邪,请了三位先生去看,前两个去了就没回来。第三个开价三百万,先收一半。"
"那后来呢?"黎椒嘴巴张着,肉都忘了嚼。
"后来那老板搬走了,家里那口井也封了。"顾白夹了块毛肚,"所以啊,火锅不够,起码加顿烧烤。"
黎椒:"……你真的很会要价。"
"行啊。"顾白说,"不过事先说好,干活的时候,你得听指挥。"
"凭什么?"黎椒立马炸毛了,"我凭什么听你的?你算老几啊?"
"就凭你刚才差点把人家店拆了。"
"那……那是意外!"
"意外也是你搞出来的。"
"我……"
黎椒气得鼓鼓的,但又找不到话反驳。
过了几秒,她愤愤地往锅里下了一大把辣椒。
"行!听你的就听你的!"她气呼呼地说,"但先说好了,打仗的时候我冲前面,你别跟我抢!还有,这顿火锅你请!"
顾白笑了。
"行,我请。"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牛油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两个年轻人一边抢着锅里的毛肚,一边斗着嘴。
海边那股子不对劲的腥臭味,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头疼了。
毕竟,碰上了个搭把手,总比一个人瞎转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