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风带着一股子腥气，黏糊糊地往脖子里钻。
顾白站在蓝海国际小区的地下车库入口，叼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皱着眉往里看。
三天前，这个小区的物业托人找到他，说地下车库闹鬼。
起先只是几个晚归的业主说，在B3层看见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柱子旁边哭。物业以为是哪个业主心情不好，没当回事。
直到前天晚上，一个代驾小哥骑着电动车下到B3，刚停好车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一回头，就看见那个红衣女人飘在半空中，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脸白得像泡发的馒头。
小哥吓得连滚带爬跑上来，第二天就发高烧，到现在还没退。
"又是海边，又是红衣女人。"顾白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嘀咕了一句，"跟前两天那股子海腥味，该不会是一路的吧。"
前两天他在海边栈道感觉到的那股域外邪祟的气息，虽然很淡，但那种带着腐烂海水的腥臭味，他一闻就忘不了。
而这个小区，就在海边栈道往北两公里的地方。
顾白没急着下去，先绕着小区走了一圈。
这小区建了快十年了，位置好，面朝大海，当年卖得贵。但不知道为什么，入住率一直不高，好多房子空着，晚上亮灯的没几户。
走到小区背面的时候，顾白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围墙根下坐着个男人，面前摆了个小炉子，上面架着口铁锅，锅里正"滋滋"冒着油。男人手里拿着个夹子，正往锅里放什么东西，又香又咸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
是盐焗鸡。
顾白的脚步顿了顿。
不是因为鸡香，是因为他闻到了那股咸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跟地下车库里一样的气息。
男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看了过来。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皮肤有点黑，穿一件灰色T恤，胳膊上肌肉线条很结实。他的眼神很稳，像一潭深水，看见顾白的时候，既不惊讶也不警惕，只是扫了一眼，就又低下头去翻他的鸡。
顾白没上去搭话，转身又走回了地下车库入口。
既然来了，先干活。
B3层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也是一闪一闪的，照得整个车库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点海水的咸腥，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馊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泡烂了很久的味道。
顾白从兜里摸出一小瓶白醋，拧开盖子，用指尖蘸了蘸，往空气中一弹。
"滋。"
半空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烫到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嘶鸣，紧接着，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在柱子后面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藏得还挺深。"顾白咂了咂嘴。
普通的怨灵根本扛不住他这一下酸弹，这东西居然只是躲了起来，说明怨气不浅。
他继续往里走，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
走到最里面那排车位的时候，顾白停下了脚步。
他面前的地上，有一滩水。
不是洗车洒的那种干净水，是浑浊的、发黄的、带着沙子和海藻碎末的海水。水滩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没有任何管道，水就像是凭空从空气里渗出来的一样，正"滴答滴答"往下掉。
顾白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紧贴在耳边。
顾白没回头。
他能感觉到，有个冰凉的东西，正贴在他的后背上。湿冷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孩子？"顾白慢悠悠地转过身。
红衣女人就站在他身后，距离不到一尺。
她的脸惨白浮肿，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不断往外渗着黄水。身上的红裙子湿得透透的，往下滴着混着泥沙的海水，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滩。
"我的孩子……"女人咧开嘴，露出一嘴黑黄色的牙，"你看见他了吗？他才三岁……穿着黄色的小泳衣……"
顾白看着她，没说话。
他在看她的脚。
女人的脚是悬空的，离地大概有半寸。但她不是飘着，她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的线。
那根线从她的脚踝延伸出去，没入黑暗里，不知道另一端拴在什么地方。
不是本土的怨灵。
本土的怨灵，是靠执念留在阳间的，没有实体的束缚。但这个女人，她是被什么东西拴在这里的。
像个……傀儡。
"你孩子怎么丢的？"顾白问。
女人像是没听见，只是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我的孩子……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飘。湿冷的手往顾白脸上抓过来，指甲又长又黑，指尖滴着黄绿色的脓水。
顾白侧身躲开，从兜里摸出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颗话梅。
他捏起一颗，往女人嘴里弹了过去。
话梅精准地落进了女人张开的嘴里。
下一秒，女人的动作停住了。
她那张惨白浮肿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尝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她黑洞洞的眼睛里，居然有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浩浩……妈妈的浩浩……"女人喃喃地说，声音里没了刚才的阴森，反倒充满了悲伤，"浩浩最爱吃这个话梅了……每次去海边都要带……"
顾白看着她。
酸能解执念。他的话梅，是用十几年的老陈醋泡的，最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这个女人，不是天生的恶煞。她是被人操控的。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顾白轻声问。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我记得……"她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那天……那天海边浪大……浩浩非要去捡贝壳……我去追他……然后……然后有个穿黑衣服的人……他……他把我们……"
话说到一半，女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脚踝上的那根黑线，猛地绷紧了！
紧接着，女人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硬生生地往后面拖去！她的指甲在水泥地上划出长长的印子，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救我……救救我和浩浩……那个人……那个人是……"
话没说完，女人就被拖进了黑暗里，消失不见了。
整个车库恢复了安静。
顾白的脸色沉了下来。
果然是人为的。
有人在操控这些域外邪祟，把它们当成工具来用。
他刚要追上去，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听见，黑暗深处，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哗啦。"
像是有人在往地上撒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道淡黄色的光芒亮了起来，沿着地面铺开，形成一个半弧形的结界。结界的边缘闪烁着细碎的盐粒结晶，在昏暗的车库里，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顾白眯了眯眼。
咸系！
他循着光亮走了过去。
绕过一排柱子，他看见了刚才那个在围墙根下盐焗鸡的男人。
男人此刻站在车库最深处的一个杂物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正往地上撒盐。他撒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盐粒在地上画出一个规整的半圆形，把杂物间的门整个封在了里面。
而杂物间的门后面，传来"咚咚咚"的撞击声，还有红衣女人尖利的嘶吼。
男人像是没听见一样，头也不抬地撒完最后一把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顾白。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是？"男人先开了口，声音很低沉，
"顾白。"顾白晃了晃手里的话梅，"酸系的。路过，顺便看看。"
男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
"沈砚。"他说，"咸系。"
"沈砚……"顾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听过这号人，"你一直在这儿？"
"嗯。"沈砚指了指杂物间，"这东西在这儿待了快半个月了。我盯了三天。"
"盯了三天？"顾白往前凑了凑，"怎么不收了它？"
沈砚看了他一眼。
"它背后有人。"他说，"收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我在等。"
顾白来了兴致。
这人看着闷，心思倒是细。
"等到了吗？"
沈砚摇了摇头。
"它背后的人很谨慎，从来没露过面。每次操控它害人，都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他顿了顿，"不过今天……你刚才用酸系能力的时候，它的反应比平时大很多。我猜，它背后的人，可能注意到你了。"
顾白笑了笑。
"那敢情好。"他把棒棒糖棍儿叼回嘴里，"省得我去找他了。"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指了指杂物间的门："这东西怎么办？"
"先封着吧。"顾白想了想，"它背后的人既然注意到我了，说不定会有动作。留着它，当个鱼饵也不错。"
沈砚点了点头，没意见。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车库里只有杂物间里时不时传来的撞击声。
顾白正想说点什么，沈砚突然开口了。
"你吃饭了吗？"
"啊？"顾白愣了一下，"没呢。"
"上去吧。"沈砚转身往车库外走，"我炉子上还焗着鸡。盐焗鸡，刚熟，趁热吃。"
顾白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这人，看着冷冰冰的，还挺好客。
他跟了上去。
走到车库入口的时候，顾白回头看了一眼。
B3层的深处，那道淡黄色的盐粒结界，在黑暗中稳稳地亮着。
像一颗沉默的、却让人安心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