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老城区的排水沟泛着浑水,漫过台阶,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下积成一滩浅洼。方晴蹲在门廊下面,膝盖靠着胸口,肩膀湿了大半——她没带伞,从店里跑出来的时候只抓了一件薄外套,这会儿布料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白。
民警出来过两回。头一回是个年轻警察,端着杯子问她要不要进来坐,她摇摇头,说在这儿等就行。第二回是个中年女人,披着警服外套,蹲下来跟她说立案需要二十四小时,现在只能登记,让她先回去。方晴还是摇头,说再等等,万一姐姐回来了呢。女警叹了口气,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转身进去了。
凌晨五点四十分,雨小了,变成那种细蒙蒙的毛毛雨。方晴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着墙缓了十几秒,然后往对面街走。她记得这条街往里拐第三家铺面,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上面写着“渡疑事务所”五个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她到的时候门还没开。方晴靠着卷帘门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十七个未接电话,全是姐姐的号码打出去的——她每隔半小时拨一次,一直没人接。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昨晚九点十三分,通了,但接电话的是个男人,说这部手机扔在垃圾桶里,他捡的。方晴问他在哪捡的,男人说不知道,就挂了。
七点过十分,卷帘门从里面哗啦一声拉起来。陈渡站在门口,穿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领口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洗到领子发白的T恤。他低头看见地上蹲着个人,顿了一下,没说话,绕过她往旁边水龙头走,拧开水洗了把脸。
方晴站起来,腿还在麻,声音发颤:“你是陈渡吗?我姐失踪了,我想请你帮忙找。”
陈渡关了水龙头,用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水,看了她一眼:“失踪找警察,我这儿不接刑事案。”他转身往屋里走。
方晴跟在后面进了门。屋子里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靠墙放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关不严,露出半截文件夹的边缘。桌上有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一层厚厚的茶垢。窗帘半拉着,光线暗沉沉的,能看见桌角堆了几本旧杂志和一张落灰的名片。
“派出所说要等二十四小时才能正式立案,我等不了那么久。”方晴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被雨洇湿了一角,边缘起毛,“我姐昨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她对不起我,然后就关机了。我跑到她住的地方,门锁着,从窗户看进去,桌上放着这封信。”
陈渡没接信封。他坐到转椅上,拉开抽屉找东西,翻了两下,拿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遗书?”
“不是……是复印件。”方晴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张A4纸,纸上有折痕,看得出来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原件放在桌上,我拿回来复印了一份又放回去了。”
陈渡终于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是用黑色水笔写的,笔画有些发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从上到下,一行一行,全是“对不起”。整张纸写了大概三十几个对不起,有的挤在一起,有的间距很大,最后一行写到纸的右下角,笔尖顿出一个墨点,然后停了。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方晴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睡,眼睛从纸面移到纸的边缘,又移回来,来回看了两遍。他把纸放在桌上,手指摁着纸边,指节发白。
“你姐叫什么?”
“方敏。”方晴赶紧说,“我开甜品店,她在隔壁街也开了一家,做蛋糕的。平时晚上九点关门,昨天八点半就关了,微信上跟我说了一句今天早点回,然后就……”
“她住哪?”
“柳条巷17号,二楼,楼梯口左手边。”
陈渡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一件雨衣。雨衣是深蓝色的,后背磨掉了一块颜色,露出里面的白线。“走吧,去看看。”
方晴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柳条巷在老城区的最深处,巷子窄到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17号是一栋老式民房,外墙贴着白瓷砖,瓷砖缝里灌满了黑泥,一楼是家理发店,卷帘门拉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休息”的牌子。楼梯在理发店旁边,铁制的,踩上去吱呀响,扶手锈得发红,摸上去一手铁腥味。
二楼的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灯泡大概是五瓦的,发黄的光照得整条走廊昏沉沉的。方晴掏出钥匙开了门,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钝响。
陈渡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看了一眼门锁——普通的老式弹子锁,没有撬痕,锁孔周围没有刮花。他伸手推了推门框上沿,抹下一指灰,灰是干的,没有受潮结块。
方敏租的是一室一厅,格局很小,客厅摆着一张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餐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水里没有沉淀物,杯口留着一圈水痕。沙发垫子整齐,没有翻动过的痕迹。地面是水泥地,拖过,还能看见拖把留下的水纹,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一块没干透,踩上去鞋底打滑。
陈渡走进卧室。卧室更小,只够放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老式木头衣柜,柜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甜品店的海报,广告词被撕掉了一半。床单铺得整齐,枕头放在中间,被子的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叠法规整,像是在部队待过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他蹲下来,视线和床沿齐平。床架和地板之间有一条大约三厘米的缝隙,里面塞着几团灰,看颜色是积了有些日子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伸进去拨了拨,拨出一团揉皱的纸。
展开,是半张银行流水单。
纸是从中间撕开的,只剩下左边一半。账户信息不全,但能看见最后几行账目——余额三百一十二块六毛,打了红字。再往上翻,倒数第三行,三个月前的日期,进账一笔,金额五个数字,第一个是五,后面一长串零——五十万。
陈渡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盖章,没有备注。他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这三个月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大钱的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方晴站在卧室门口,双手绞在一起,摇了摇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有钱的事。她说店里生意一般,每个月还完房租和原料款,剩不下什么钱。上个月她还跟我借了两千块交电费。”
陈渡没接话,转身往窗户那边走。窗户是推拉式的,铝合金框,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靠近窗台的位置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银色铝材。他低头看窗台——瓷砖面上落着一枚烟头。
烟头是抽剩下的,滤嘴上有几个清晰的牙印,烟身被雨淋过,但没完全湿透,说明是在雨停之后才被丢在这儿的。滤嘴上的商标印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小图案,不是本地常见的牌子。他捡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过滤嘴里的棉芯没有变色,说明抽的时候抽得很快,没有含太久。
“你姐抽烟吗?”
“不抽。”方晴摇头,“她嗓子不好,从来不碰烟。”
陈渡把烟头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塑料袋是他从办公桌抽屉里顺手拿的,原本装着一块干馒头。他把塑料袋口扎紧,塞进外套口袋。
“你姐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如说突然换锁,或者跟你说话的时候心不在焉,再或者——”他回头看她,“有没有提过什么不放心的人?”
方晴沉默了几秒,眼神往下掉了一下,然后抬起来:“她……三个月前换过一次手机号。我问她为什么换,她说原来的号码骚扰电话太多,没别的。”
三个月。跟那笔五十万进账的时间对得上。
陈渡没继续问,又环顾了一圈屋子。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一条缝,他用指背勾开——里面放着几本旧杂志和一张公交卡,没有别的。衣柜打开,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冬天的外套用防尘袋套着,下面叠着几件T恤和牛仔裤,码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平时就这么爱收拾?”陈渡问。
“嗯,我姐有洁癖,东西必须摆得整整齐齐,连厨房的调料瓶都是按大小排的。”
陈渡关上柜门,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水杯,杯口的水痕是均匀的一圈——说明水倒进去之后就一直没动过。如果方敏是正常出门,杯子应该会洗掉或者扣在桌上,不会就这么放着。除非她走得很急,或者根本没打算回来。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低头看见鞋架最下面一格塞着一双雨鞋,雨鞋的鞋底贴着干透的泥巴,泥巴已经裂开了纹,说明穿了有一阵子了。旁边还有一双运动鞋和一双拖鞋,都干净。
“她有车吗?”
“没有,她不会开车,出门都是公交或者走路。”
陈渡点点头,站在走廊里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是普通的木门,门上贴着一张福字,红色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缘卷起来,糊了一层灰。他伸手按了按门把手,把手没有松动,螺丝拧得紧。
“回去吧。”他说。
方晴跟在他身后走下楼梯,铁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到一楼的时候,陈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拐角的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和一个纸箱子,纸箱子里装着几根生锈的钢管。钢管粗细不一,最长的大概四十厘米,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上面落着厚厚一层灰。
“这些东西一直堆在这儿?”
“应该有段时间了,我上个月来的时候就在。”
陈渡没再说什么,推门走出去。雨又下起来了,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方晴追上来,想问什么,但看见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出柳条巷,陈渡在巷口的电线杆下面停了一下。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张被雨水泡烂了一半,照片上的脸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下面一行字:“如有见到,请联系……”电话号码也看不清了,数字混成一团黑蓝色的墨迹。
他盯着那张寻人启事看了几秒,转身往事务所走。
桌上的搪瓷缸子还在原位,水已经凉了。陈渡把半张银行流水单和那枚烟头放在桌面上,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旧得发黄,封口用白线绕了两圈系着。他没拆开,只是用手掌压了压袋面,然后放回抽屉里。
窗外传来一声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音贴着巷子钻进屋里,又在墙壁之间来回撞了几下,渐渐远了。
陈渡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
“别查了,你搭档的死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