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站在事务所门口的时候,雨刚停。
她没敲门,推门直接进去了。陈渡正蹲在地上,把方敏那半张银行流水单铺在桌面上,旁边摆着烟头和打火机。门一开,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没停,继续用镊子把单子边缘的灰粒挑开。
“你是陈渡?”沈瑶把包放在桌上,拉出一把椅子坐下。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领口露出的毛衣袖口磨得起球。
陈渡没抬头。
“我在对面茶馆等了你一上午,”沈瑶从包里掏出一张记者证拍在桌上,“我是《都市晨报》的,想跟你聊聊老城区民间借贷的事。”
陈渡把镊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冲过他手指上几道旧疤,他关了水龙头,扯了两张纸巾擦干,这才转过身来看着沈瑶。
“我不接受采访。”
“我不是来采访你的,”沈瑶说,“我查过你的档案,前刑警,三年前辞职。你自己也查案子,对吧?”
陈渡没接话,走过去把桌上的银行流水单收进抽屉。
沈瑶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转。她看见写字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方敏站在一家店铺门口,笑容挺大。她的视线从照片移到背景里的霓虹招牌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等等,”她站起来,快步走到墙边,凑近那张照片看了五秒,然后转头看着陈渡,“这张照片哪来的?”
“跟你有关?”
“那个招牌,”沈瑶伸手指着照片右上角露出的半截霓虹字,“荣盛茶楼。我姐失踪前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定位就是这个地方。”
陈渡站着没动。他看着沈瑶的侧脸,发现她说话的时候牙齿咬得很紧,下颌骨凸出一条明显的棱。
“你姐姐是谁?”
“沈琳。”沈瑶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写字台上,用食指按住往前推了推,“三年前失踪,报案了,到现在没破。”
陈渡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两个女人站在荣盛茶楼门口,左边是沈琳,笑得有点腼腆,穿一件白色短袖,双手插在口袋里。右边的人穿着红色外套,脸被挖掉了,整张照片上只剩一个椭圆形的洞。
“谁挖的?”
“我收到照片的时候就是这样,”沈瑶说,“信封里只有这张照片,没有信,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我查过邮政局的监控,寄件人戴了口罩,看不清楚脸。”
陈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字迹。他又把照片翻回去,对着光看,那被挖掉的脸洞边缘切得很整齐,是刀片划的。
“你这个案子跟我没关系,”陈渡把照片推回去,“我接的案子是方敏,你姐的事你应该去找刑警队。”
“我找了,三年了,刑警队那帮人换了两茬,每次都说在查但没有进展,”沈瑶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来,重新坐下,“你知道我姐失踪前最后一个月做了什么吗?她开始记账,每一笔开销都记在本子上,精确到分。我去她住的地方收拾遗物,发现她把所有的信用卡都剪了,床底下藏着三捆现金,一共九万块。她是在攒钱。”
陈渡靠在桌沿上,看着沈瑶说话时一直在转左手中指的银戒指。那个动作很熟练,说明她紧张的时候习惯这么做。
“我姐失踪前一礼拜,最后一次跟她通电话,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沈瑶停下来,嘴唇抿了一下,“她说,姐找到了一个好生意,很快就能还清爸妈的债。然后她就再也没出现过。”
“什么债?”
“我爸五年前做生意赔了,欠了三十万。我妈把房子抵押了,还了两年利息,最后连利息都还不上了。我姐失踪前三个月,那笔债突然还清了,本金加利息一共四十二万。”
陈渡没说话,但他脑子里那张半截银行流水单上的数字——五十万——跟沈瑶的话叠在了一起。他拉开抽屉,把那张单子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手里是不是在查别的案子?”沈瑶问。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沈瑶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方敏的照片,“这个人失踪的时间和我姐差不多,都在三年前。你们老城区有个地下钱庄,叫荣盛金融服务,表面上做小额贷款,背地里放高利贷、做资金盘。我姐失踪前三个月,往这个公司的账户上转了一笔钱。”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银行有熟人,查过流水。这笔钱转出去之后,我姐的账户就没再动过,直到失踪那天。”
陈渡把那张挖掉脸的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线看了几秒。他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有折痕,折痕很旧,像是被长时间夹在什么东西里面留下的。他把照片还给沈瑶,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案子我不接,你去找正经警察。”
沈瑶站着没动。她盯着陈渡的后脑勺看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角,拿起那张照片走了出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照片里的另一个人姓王,是茶楼老板娘。五年前开始做中间生意,帮钱庄拉客户。”
她走了之后,陈渡站在门口抽了根烟。他看见沈瑶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修鞋铺,在门口跟老周说了几句话,递了什么东西,然后转身消失在人流里。
陈渡掐了烟,锁上门,往老周的修鞋铺走。
老周正在给一双皮鞋换底,手里拿着鞋锥,一针一针地往皮子里捅。陈渡在他旁边蹲下来,没说话,等着。
“那女的你认识?”老周头也没抬。
“她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认不认识荣盛茶楼的老板娘。”老周把鞋锥在砂纸上磨了两下,又继续戳皮子,“我说不认识,她就走了。”
“你其实认识。”
老周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了陈渡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里头的光很沉,像是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你查钱庄的事干什么?那女人给你钱了?”
“她给我看了一张照片,”陈渡说,“她姐姐的,在荣盛茶楼门口拍的。旁边站着一个人,脸被挖掉了。她说那个人姓王。”
老周没接话,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继续缝线。他缝了大概七八针,才开口:“那个姓王的,叫王姐,茶楼老板娘。我认识她十年了,刚开始就是个卖茶叶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搭上了钱庄的路子,在楼上租了间房,专门帮人牵线搭桥。”
“牵什么线?”
“有些人急用钱,找不到地方借,王姐就给他们介绍客户。借钱的、放贷的,都在她那个茶楼二楼见面。她抽水,一个单子抽两成。”
老周说完,拿鞋锥指了指自己的左腿。那条腿的裤管明显瘪了一块,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你知道我这腿是怎么断的吗?五年前,我替一个人传了句话给钱庄老板,说他还不上利息了想跑。第二天半夜,三个人堵在我巷子里,拿钢管砸的。骨头碎了,接上之后走路就这样了。”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跑了。”老周低下头继续缝鞋,“跑之前来找过我一次,塞给我一把钥匙。他说老周,我儿子还小,你帮我看着点。我说你拿着钥匙自己去不就行了,他说他是泥鳅,往哪钻都会被人捞起来。第三天,他在护城河被人捞起来了,脸被砸烂了,认都认不出来。”
陈渡的呼吸停了半秒。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烟头,递给老周看。“这个牌子的烟,你认识吗?”
老周接过去看了一眼,拇指捻了捻烟嘴上的商标。“外省货,老城区买不到。这东西只有一个人抽——皮哥,钱庄的催收头子。他每个月十五号带人下来收贷,每次都抽这个。”老周把烟头还给陈渡,叹了口气,“你想查钱庄的事,得先学会护住自己这条命。”
“那把钥匙呢?”陈渡问。
老周没说话。他站起来,拖着那条瘸腿走到铺子最里面,蹲下来掀开修鞋机底座的木板,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生锈的铁盒。铁盒上积满了灰,老周用袖子擦了擦,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名片。
钥匙很小,像是开邮箱的那种,钥匙柄上刻着三个数字:079。
名片已经泛黄了,上面印着“荣盛金融服务——皮总”,背面手写了一个手机号,墨水褪得几乎看不清。
“就这些东西,”老周把铁盒递给陈渡,“你自己看着办。别说是我给你的,我儿子今年考大学,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些破事。”
陈渡接过铁盒,把钥匙和名片放在兜里。他走出修鞋铺的时候,看见沈瑶蹲在茶馆门口吃一碗小馄饨,旁边放着一杯豆浆。她看见他从修鞋铺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但没站起来。
陈渡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你说的那个王姐,具体在哪?”
沈瑶喝了口豆浆,指了指对面街的茶馆。茶馆挂着块老匾,写着“荣盛茶楼”四个字,门口摆着一个保温桶,里头应该是免费供应的茶水。一个穿灰色围裙的中年女人正蹲在门口择菜,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得扎眼的脖子。
“就是她,”沈瑶说,“王秀珍,三十五岁,本地人,丈夫五年前出车祸死了,一个人带着女儿。表面上开茶馆,实际上帮钱庄拉活。”
陈渡看着那个女人择菜的动作。她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一看就是干了多年体力活的。但她择菜的时候很仔细,每一片枯叶都要撕干净,连根上的泥土都要刮掉。
“你来找我之前,蹲了多久了?”
“三天,”沈瑶说,“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她女儿每天下午四点放学回来,在店里写作业。上周五晚上,有个男人来店里找她,在二楼说了半小时话。那男人走的时候,王秀珍把他送到门口,塞给他一个信封。”
“你拍了照片?”
沈瑶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陈渡。照片拍得很模糊,应该是隔着马路拍的,但能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脸——方下巴,短头发,脖子左边有一道疤。
陈渡认识这个人。他叫李默。
他拿着照片的手没动,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沈瑶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但没问,只是收回手机,继续吃馄饨。
“你姐姐的事,我可以查,”陈渡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查到的东西,先给我看,别发。等你姐的事水落石出之后,你想怎么报道都行。”
沈瑶放下筷子,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陈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句:“王秀珍的事你别再查了,我去。”
他说完转身走了。沈瑶坐在台阶上,隔着一碗小馄饨的热气看着他消失在人流里。她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走进对面的修鞋铺。
老周正坐在那儿缝鞋,看见她又进来,愣了一下。
“那个女的,叫王秀珍,”沈瑶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她的车牌号和手机号。你帮我转交给刚才那个男人,就说是热心市民提供的线索。”
老周没接纸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瑶笑了笑,转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我就是个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