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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11 09:32:51

沈瑶到荣盛茶楼的时候,下午两点刚过一刻。

茶楼在沿街铺面的二楼,一楼是家卖五金杂货的,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生锈的钢管。上楼的楼梯在铺子侧面,窄得只够一个人走,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收老酒的小广告,层层叠叠,最底下那层已经黄得发黑。

她推开二楼的门,一股茶叶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摆了六张方桌,只有靠窗那桌坐了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棋盘旁边各放一杯盖碗茶,谁也没抬头看她。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暗红色开衫的女人,四十岁上下,头发盘成髻,插一根银簪子。她正在用抹布擦一只紫砂壶,擦得很慢,每一道纹路都仔细过一遍。看见沈瑶进门,她把壶放下,笑着迎上来。

“沈记者吧?王姐。”她伸出手,手指干净,指甲修得整齐,没涂指甲油,但保养得很好。

沈瑶握了一下,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茧子在食指和中指根部——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是常年数钱或者搓麻将留下的。

“约的下午两点,您很准时。”王姐说着,把沈瑶引到靠里的卡座,自己坐在对面,顺手把吧台上那壶刚擦过的紫砂壶端了过来,又拿了两只杯子,“我泡了壶老白茶,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喝不喝得惯。”

沈瑶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面上,没按开关。她从包里掏出记者证,翻开放在桌上。

“王姐,我是《都市晚报》社会新闻部的,最近在做一组关于老城区商铺经营状况的系列报道,想跟您聊聊。”沈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说过很多遍。

王姐给她倒茶,动作不急不慢,茶水沿着杯壁流下去,没有溅出一滴。“我们这种小茶楼,有什么好报道的。一个月流水不够付房租的,要不是这房子是我自己的,早关门了。”

“自己房子就稳当多了。”沈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很顺,但有一股淡淡的烟熏味,“这茶不错。”

“朋友从福鼎带回来的,说是2017年的贡眉。”王姐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没喝,又放下了,“沈记者做这行多久了?”

“三年。”

“三年就能跑独立选题,不容易。”王姐笑着说,眼睛却扫了一眼沈瑶放在桌上的包,又收回来,“一般像你这个年纪的记者,不都是跑跑发布会、写写通稿吗?怎么想到来老城区做商铺经营状况?”

沈瑶听出这话里有试探的意思,但她不慌,把茶杯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表格,递过去。“这是上个月我们报社对全市十五个街道的商铺空置率做的统计,老城区这边排第二,空置率百分之二十一。主编觉得这个数据有问题,让我下来实地走访几家还在经营的店铺,看看真实情况。”

王姐接过表格,低头看了几秒,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你们这个数据从哪来的?”

“统计局的公开数据,加上我们自己的抽样调查。”

“统计局?”王姐笑了一声,把表格推回来,“他们那个数据,连我自己都不信。老城区这条街,从东头到西头一共四十七家铺面,关了门的就有十一家,哪来的百分之二十一?起码百分之二十五往上。”

沈瑶顺着她的话往下问:“关门的都是什么类型的店铺?”

“什么都有。原来有家理发店,开了八年,去年年底关了。对面那家早餐店,做不下去,改成了麻将馆。再往东走,本来有家文具店,房东要涨租,老板直接搬走了。”王姐一边说,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要真想写老城区的商铺经营状况,我给你指个人——街口修鞋的老周,他在这条街待了二十多年,哪家店什么时候开的,什么时候关的,他比谁都清楚。”

沈瑶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她点点头,在随身带的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那王姐您这边的生意呢?受疫情影响大不大?”

“大,怎么不大。”王姐叹了口气,“前两年基本没什么人,就靠几个老茶客撑着。今年好一点,但也回不到从前了。”

沈瑶一边听,一边留意着王姐的动作。王姐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去摸杯子,但每次都是摸到杯沿就停住,不拿起来喝。她坐的位置背对着窗户,但目光每隔十几秒就会往楼梯口那边扫一下,频率很稳,像是一种本能。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王姐起身说去续水,端着紫砂壶走向吧台。她背对着沈瑶的时候,沈瑶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见她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提示,但屏幕锁屏显示的是一张照片,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小学校服,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王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回了条消息,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拎着续好水的壶走回来。

沈瑶没有追问那张照片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王姐,您在这条街开了多少年茶馆了?”

“九年。”王姐坐下,给沈瑶添茶,“刚来的时候这条街还没这么破,对面那栋楼还是新的。”

“九年,那对这条街上的老住户应该都很熟了。”沈瑶假装随意地翻着本子,“我前几天听人说,这条街前几年出过几起失踪案,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

王姐倒茶的手停了一瞬,大概只有半秒钟,然后继续倒满,把壶放下。她抬头看着沈瑶,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变了,从和气变成了掂量。

“沈记者,你不是来做商铺经营状况的吧?”

沈瑶没接话,把录音笔的开关按亮了。

王姐看着录音笔上亮起来的红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失踪案,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听说过,但不清楚细节。你要真想了解,去找派出所,别找我这种做小生意的。”

“打扰了。”沈瑶收起录音笔和本子,站起来,“今天谢谢王姐的茶。”

王姐没站起来,坐在卡座上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沈记者,老城区这地方,水很深,你一个姑娘家,别一个人往深水里蹚。”

沈瑶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姐已经把紫砂壶里的茶渣倒进垃圾桶,正在用布擦壶,动作还是那么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与此同时,陈渡从茶楼后巷的入口拐了进去。

这条巷子夹在茶楼和隔壁一栋居民楼之间,最宽的地方不到一米五,两侧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废弃的空调外机支架。地面坑坑洼洼,积着几摊脏水,水面上漂着烟头和泡烂的纸巾。巷子深处有一个铁皮垃圾箱,箱盖半开着,散发出一股混合着剩饭和湿纸板的气味。

陈渡贴着墙边走,脚下避开那些水坑,目光扫过两边的墙壁。老周给他的提示是一句话——“茶楼后巷,从南往北数,第七块松动的地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蹲下来,从巷口开始数,手指依次按过地面的砖块。数到第七块的时候,那块水泥砖确实比其他几块高出一些,边缘有明显的撬动痕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用刀尖沿着砖缝撬了一下,砖块松动起来。他把它掀开,底下是湿漉漉的泥土,土里半埋着一个塑料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张对折的纸。

陈渡把密封袋抽出来,打开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幅简易示意图。图不大,但画得很仔细——茶楼后巷的中段,有一扇铁门,铁门的位置被用一个圆圈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字:钥匙。

他收起纸,继续往里走。走了大概十几步,左手边的墙壁上出现一道门。说是门,其实更像个铁皮补丁,锈得几乎和墙壁一个颜色,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框嵌在墙体里,边缘的缝隙被人用水泥抹过,但抹得很粗糙,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

陈渡蹲下来,凑近了看锁孔。不是什么高级锁,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弹子锁,锁孔边缘有一圈油垢,说明近期有人开过。他掏出老周给的那把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数字079,插进锁孔,严丝合缝。

他正准备转动钥匙,巷口突然传来三声钟响。

铛——铛——铛——

每一声间隔大概一秒,不紧不慢,像寺庙里的晚钟,但声音没那么浑厚,更闷一些,像是敲在一块铁皮上。

陈渡的手瞬间停住了,他没有回头,而是迅速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攥在手心。然后他侧身一滚,整个人缩进巷子拐角处那个铁皮垃圾箱的后面。垃圾箱后面堆着几个破纸箱和一个断腿的椅子,刚好能挡住一个人。

他屏住呼吸,从垃圾箱的缝隙里往外看。

巷口没有人进来,但过了大概十秒钟,铁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门轴锈得厉害,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是猫被踩到了尾巴。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从门后走出来,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剃着板寸,脖子上露出一截纹身——看不出是什么图案,只看见一片青色从领口爬上来。他站在门口,往巷口扫了一眼,然后回头朝着门里说了一句:“货明天走,别留尾巴。”

门里有人应了一声,声音很闷,听不清说什么。黑夹克男人把门带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叼在嘴里往巷口方向走了。他走路的时候右脚稍微有点拖地,像是受过伤。

陈渡等他走远,又等了将近一分钟,确认没人再出来,才从垃圾箱后面站起来。他走到铁门前面,没有再去碰那把钥匙,而是先拿出手机,把铁门周围的细节全部拍了一遍。门框的宽度、锈蚀程度、合页的位置和型号,还有门框上方贴着的一张封条。

那张封条是白底红字,已经被太阳晒得褪成了淡粉色,边缘卷起来,露出一截干透的胶水印。上面写着“消防违建,查封”六个字,右下角有一个红章,章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消防”两个笔画。封条最下方写着一行日期——2019年7月。

四年前的夏天。

陈渡把手机收好,转身往巷口走。经过第七块地砖的时候,他把那块砖重新盖好,用鞋底踩了两下,让它看起来和周围的砖差不多平。他走出巷子的时候,沈瑶正好从茶楼的正门楼梯下来,两个人隔着马路对了一眼。

沈瑶穿过马路走到他边上,压低声音说:“王姐知道我不是来做商铺报道的,但她没翻脸。她手机屏保上有个小女孩,七八岁,应该是她闺女。”

陈渡说:“巷子里有一扇铁门,钥匙吻合。封条日期是2019年7月。”

沈瑶的脸色变了一下。

2019年7月,她姐姐沈琳失踪的月份。

“你进去了吗?”沈瑶问。

“没来得及。老周的警告钟响了,有人从里面出来,说明天要出货。”陈渡把手里的钥匙攥紧,钥匙柄上的数字079硌在他掌心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右脚拖地走路,脖子上有纹身。你问问方晴认不认识。”

沈瑶打开手机,翻到方晴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过了大概两分钟,方晴回了一条语音。沈瑶点开听,声音很小,陈渡凑过来才能听清。

方晴的声音有点抖:“右脚拖地,脖子有纹身……那个人是不是姓廖?大家叫他廖瘸子,是皮哥手下的打手头子。我欠的账就是他来收的。”

沈瑶挂了电话,看着陈渡:“皮哥的人。”

陈渡把钥匙收进口袋,转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方向。二楼的窗户边,王姐站在窗帘后面,正看着他们两个人。看见陈渡抬头,她把窗帘拉上了。

“她知道你会来找她,也知道你发现我告诉了你。”陈渡说。

“她在犹豫。”沈瑶说,“她女儿的照片我看见了,她怕的不是钱庄,是钱庄动她女儿。”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有人在喊“收废品”的吆喝,拖得长长的,从街尾传过来,又慢慢飘远。

陈渡转身往自己事务所的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之前,我得进那扇门。”

沈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没跟上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方晴刚发来的新消息——一条简短的文字:“廖瘸子每个月底都要去一趟城南货运站,具体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每次回来都换一身新衣服。”

她把这条消息转发给陈渡,然后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好几年但从来没拨过的号码——那是她姐姐沈琳失踪前打给她的最后一通电话的号码。她按了一下拨出键,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茶楼二楼紧闭的窗帘,转头往报社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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