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第二次去找老周的时候，天刚擦黑。
老城区这条街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巷口那盏忽明忽暗地撑着。修鞋摊已经收了，铁皮棚子半拉卷帘门扣在地上，里面的灯泡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窄长的亮条。
陈渡蹲下来，敲了三下卷帘门的底部。
里面传来凳子腿蹭地的声音，过了十几秒，卷帘门往上推了半米，老周的脸从底下露出来。他看见是陈渡，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把门放下来，而是侧身让开一条缝。
“你真是阴魂不散。”老周说着，转身走回修鞋机旁边坐下，拿起手边一根未完工的鞋底继续用锥子扎孔。
陈渡弯腰钻进去，随手把卷帘门拉到齐膝高。他扫了一眼棚子里面——地上堆着几双待修的皮鞋，墙角的铁桶里塞满了鞋掌和胶水罐子，修鞋机的台面上摆着一搪瓷缸凉茶，缸子边沿有一圈褐色的水垢。
他掏出那根烟头放在修鞋机台面上。
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斜眼看了看那根烟头，然后继续扎孔，没说话。
“你先看看。”陈渡说。
老周沉默了几秒，把鞋底撂下，抓起烟头凑到灯泡底下。他眼睛眯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烟头丢回台面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红塔山，但这不是普通的红塔山。”老周说着，拿起搪瓷缸灌了一口凉茶，“你看过滤嘴那块，有一道蓝色的圈，这种是云南那边专门供夜场的特供版，市面上买不到。老城区抽这个的只有一拨人——‘皮哥’手下那几个打手，他们每个月十五号过来收贷，每次都坐在荣盛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的就是这种烟。”
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名片，按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老周看见名片，脸皮的肉抽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盯着名片上那行字看了半天——“荣盛金融服务—皮总”。灯光下，名片的边角已经起毛，烫金的字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总”字还隐约能看出点金粉。
“这名片你哪来的？”老周的声音低了半度。
“你先告诉我，你认不认识这个皮总。”
老周没接话。他低下头，用锥子狠狠扎进鞋底里，锥尖穿透厚橡胶，顶在下面的铁砧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拔出来，又扎第二下。一连扎了四五个孔，才开口说：“认识也当不认识。这条街上，知道皮哥的人不少，但敢说他真名的没几个。”
“那你为什么有这个名片？”陈渡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名片。
老周的手顿住了，锥子悬在半空中，油亮的汗从他额角渗出来。他把锥子放到一边，撑着修鞋机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棚子最里面，蹲下身，把一只堆满胶水瓶的纸箱子搬开。
下面是一块地板砖，颜色比旁边的略深。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陈渡，然后伸手扣住地砖的缝隙，把砖掀了起来。底下是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铁盒，巴掌大小，边角锈得发红。老周把铁盒拿出来，放在地上，慢慢撕开塑料袋。
铁盒没有锁，扣子已经锈死了，老周用锥子撬了两下，盖子才弹开。
里面躺着一把钥匙和一张名片。
钥匙是普通的铜钥匙，长约五厘米，柄上拴着一个小铁牌，上面印着一个数字——079。钥匙的齿口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干了很久，已经成了褐黑色的垢。
名片和刚才陈渡放桌上那张一模一样。
“五年前，”老周开口了，声音像是在喉咙里磨过一遍，“那年入秋，下了好几天雨。我收摊比平时晚，大概晚上十点多，正蹲在棚子里收拾工具，突然听见外面有人跑过来的声音，脚步声很重，还带着水花。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卷帘门就被人从外面拽开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铁盒里那把钥匙，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
“一个男的，浑身湿透了，头上全是血，顺着脸往下淌，衣服上也是，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他踉跄进来的时候撞翻了门口的鞋架子，我吓傻了，差点抓起锤子要砸他。但他没往前冲，就靠在门框上，把一把钥匙塞到我手里，说了一句话。”
老周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别让我儿子走我的路。’他说的。就那么一句。”
“然后呢？”陈渡问。
“然后他转头就跑了，我追出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人了。”老周抬起头看着陈渡，“第二天早上，城郊那条河里捞起一具男尸，脸被石头砸烂了，手指也被碾碎了，根本没法认。警方查了几个月，身份一直没确认，最后按无名尸处理了。”
陈渡拿起铁盒里的钥匙，对着灯光翻看。钥匙柄上的数字是冲压上去的，字迹清晰，但周围有一圈深褐色的氧化痕迹——那是长年渗入金属缝隙的血迹干涸后留下的。
“那个男人身上还有什么特征？”陈渡问。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左小臂：“他这里，有一道疤，大概这么长，像是刀砍的，愈合得很粗。还有，他说话带四川口音。”
陈渡把钥匙放进自己口袋里，又拿起那张名片，并排放在桌面上。他盯着名片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老周，你刚才说怕儿子走那人的路——你儿子今年多大？”
老周脸色变了，他没有回答，而是别过脸去，重新拿起那只鞋底，手指在扎好的孔里穿线，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
“二十三，”他终于说，“在城南一个修车厂上班。”
“他以前认识叫‘皮哥’的人？”
老周的手猛地一扯，那根线拽得太紧，在他指节上勒出一道白印。他把鞋底摔在桌上，声音忽然硬了起来：“陈渡，东西我给你了，钥匙你也拿了，别再问我儿子的事。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走错了路，我这把老骨头活着也没意思了。”
陈渡看着他，没有追问。
棚子里的灯泡闪了一下，苍蝇绕着搪瓷缸飞了一圈，落在茶水表面。老周伸手把苍蝇赶走，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然后说：“你走吧。记住，皮哥的人每个月十五号来，明天就是十五，你要是想去荣盛茶楼碰运气，最好别空着手去。”
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他给你的只有钥匙和名片吗？”
老周的背影僵了一下，隔了两三秒才低声说：“还有一张照片。但我烧了。”
“拍的什么？”
“一个小孩，大概七八岁，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在笑。”
陈渡蹲下身拉开门帘，刚准备往外走，棚子外侧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侧身靠在门框上，余光扫见一个人影从路灯下面闪过，跑得很快，方向是荣盛茶楼那一边。
老周也听见了，他把铁盒快速塞回地板底下，盖上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明天十五，已经有人开始动了。”
陈渡走出棚子时，卷帘门在他身后哗啦拉了下来。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墙角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眼睛亮着绿光。
他把口袋里的钥匙攥在手心里，铜质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那个数字079在指缝间硌出一道印痕，像是一条线索刚刚从黑暗里露出一角，又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
路灯又闪了一下，灭了。整条巷子陷入黑暗。
陈渡抬头看向巷子尽头，荣盛茶楼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半截霓虹灯管在二层楼顶闪着，那个“盛”字缺了两笔，读上去像是“成”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钥匙，然后迈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被黑暗吞进去又吐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陈渡掏出来一看，是沈瑶发来的消息：“我找到一个知道皮哥真实身份的人，明天上午老地方见。”
陈渡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