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光景下,细锦缎这种上等棉织物,可是稀罕货,一匹标价高达一千八百八十文。
一匹布长四丈,她身上这件成衣,足足用去将近一丈。单是料子就值近五百文,再配上那细密考究的绣活,这丫鬟一身行头,少说也得八百文开外。
若是高门大户的小姐穿这身,倒还合情合理;可一个开口就管主子叫“小姐”的丫鬟,竟也穿戴如此体面,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果然是从帝都长安来的,连下人都阔气得不像话。
丫鬟尚且这般讲究,那被唤作“小姐”的主人,身份岂能寻常?
“是我来报案的!”
这时,那位被丫鬟尊称为“小姐”的姑娘走上前,朗声开口。
哈欠!
觉还没睡够呢,天刚亮就升堂问案,真够折腾人的。
“家住哪儿?姓甚名谁?要报什么案子?告的是谁?”林渊斜倚在公案后,随口问道。
这位姑娘,果然生得明眸皓齿、气韵出尘!
单论容貌与风度,便远胜身旁那丫鬟一截。
皮相好看倒在其次,真正让他眼前一亮的,是她身上那件衣裳。
紫熟锦绫,大唐顶流的丝织品,一匹售价高达两千四百六十文。
衣服上还缀着繁复精巧的刺绣,整套行头,保守估价也在一千五百文以上。
一千五百文意味着什么?
眼下斗米才二十文,一斗约十二斤。
她穿这一身,等于穿掉了九百多斤大米。
寻常三口之家,一年的口粮,就这么被她穿在了身上。
有钱,真是富得离谱!
李丽质见这位比长孙冲俊朗得多、却比懒猪还惫懒的混账刺史,直勾勾盯着自己,盯得她心里直发毛。
若不是自幼跟着母后长孙皇后习礼养性,早翻脸走人了。
不过,她倒是想多了。
并非人人都像长孙冲和那些京中膏粱子弟,把她捧作天仙。
在林渊眼里,她不过是一只油水十足的“肥羊”罢了。
“李莉,长安人氏。途经贵县鄯州湟水,随身银钱遭劫,特来报案。”
“何时何地?何人所为?”林渊语气平淡,不带波澜。
李丽质答道:“昨日午后,界牌山,一伙强人。”
“本官知道了,响马山贼,大当家、二当家都姓王。”
林渊眼皮都没抬,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他瞥见一旁的州丞吴用,竟一个字没记,只顾傻愣愣地盯着那姑娘出神!
“看什么看!快录供词,结案!”
“哦!”
“大人,这就结案了?”吴用刚提笔,猛然醒过神来,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林渊两手一摊,一脸无奈:“既然是山匪干的,本官又能如何?”
“界牌山西麓属吐谷浑,东麓才是我鄯州辖境。”
“你们遇劫,肯定不在本州地界,本官无权过问,退堂!”
话音刚落,他竟真要起身离座。
“狗官!”
那丫鬟压低嗓音,咬牙啐了一句。
程处嗣和秦怀道顿时攥紧拳头,袖子一挽,恨不得当场揍人。
其实,他们压根儿没丢什么金银。
确实在界牌山碰上了一伙山贼,可李丽质身边带着三位顶尖高手,哪容得贼人近身?
十几条人命当场交代,他们毫发无损,扬长而去。
对方连她一片衣角都没挨着!
她来报案,纯粹是憋着一股气,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拦路抢劫,匪势如此嚣张,而手握府兵之权的鄯州刺史,却装聋作哑、置若罔闻,实在令人愤懑!
与其说是报案,不如说是借机扮回“钦差”,来会一会这位刺史。
进城之后,她发现边关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过得颇为殷实。
多方打听才知,刺史林渊口碑极佳,民间无人不赞,更无半句非议。
这就奇了,一个对盗匪睁只眼闭只眼的官,怎会赢得满城称颂?
正是这份疑惑,驱使她前来试探。
也是这份好奇,让她这位正一品嫡长公主,甘愿等一位下州刺史升堂,等到他睡饱醒来。
结果等来的,却是散漫懈怠的做派、毫无担当的姿态。
可气,太可气了!
那丫鬟一声“狗官”,声音虽轻,却被林渊听了个真切。
狗官?
他夙夜在公、勤勉务实,反被骂作狗官?
“来人!”
“此女辱骂朝廷命官,重责!打到哭为止!”
衙役们应声而动,抄起杀威棍,横眉竖目,就要上前。
大人下令“打到哭”,那就必须哭出声才算完。
丫鬟立时绷紧身子,如临大敌。
程处嗣与秦怀道也当即摆出戒备架势,脚下微分,拳锋微收。
“且慢!”
“把无关人等清出公堂!”
吴用忙不迭指向两人:“就那俩愣头青,轰出去!”
“放肆!”
“你竟敢……”
李丽质玉手轻抬,神色沉静,示意二人退下。
秦怀道压低声音:“可大小姐您的安危……”
“不必担心。”
她语调平缓,却自带威仪,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度,自然流露。
李丽质目光转向林渊,脑中闪过边境盗匪横行、境内却安宁有序的反差。
她淡然开口:“我想,这公堂之上,自有公理;朝廷命官,总不至于失了分寸。”
稍顿,她唇角微扬,补了一句:“大人,这两位是我的书童,这位是我的贴身侍女。”
“方才言语失礼,小女子代为致歉,还望大人宽宥。”
这才像话!
大家闺秀的教养,终究比那些仆从强上几分。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直指要害:“不过,您身为父母官,百姓登门申冤,您却酣睡至日上三竿,这是漠视民情!”
“边关盗患猖獗,您却袖手旁观,这是辜负民生!”
“百姓告到官府,你滥用私刑,这是欺压良善!”
“你就不怕陛下知晓后,摘了你的乌纱,砍了你的脑袋?”
林渊斜倚在太师椅上,右腿随意搭在左膝上,唇角一扬,笑意慵懒。
确实,这位长安来的大小姐,骂人也透着股文气。
三顶大帽子扣得,又准又稳,分量十足!
林渊懒得跟她掰扯,转头望向吴用,慢悠悠道:“到底是都城来的贵女,念的书比你这位进士还厚实些啊!”
吴用笑着拱手:“大人有所不知,您没去过长安,真不晓得那地方的规矩。”
“长安是天子眼皮底下,真正的皇城根儿。街边一片叶子飘下来,砸中的十有八九是个有品级的贵人。”
“那儿博士、大儒扎堆授课,可教出来的,多是借势耍横、仗势欺人的膏粱子弟。”
“书读得不多,男子爱在美人面前卖弄风流,女子偏爱在俊郎君跟前摆弄才情。”
“说白了,”
“全是半吊子,晃荡起来叮当响罢了!”
林渊颔首:“这话在理,八成就是这么回事。”
两人你一句我一言,明里暗里,傻子都听出弦外之音。
这进士出身的州丞,连骂人都带着章法!
李丽质贝齿轻咬下唇,强压怒火,几乎绷不住端庄仪态了。
她和吴用都不是蠢人,哪会听不出这混账刺史与混账州丞一唱一和,到底在演哪出。
可有一件事,让她硬生生按住脾气,没有当场翻脸:
这位懒散刺史做事随性,毫无官架子,却偏偏让辖下百姓过得安稳踏实;更奇的是,一个堂堂进士甘愿给他打下手。
简直匪夷所思!
直觉提醒她:此人绝非表面这般荒唐。
她为躲婚离京远游,身上还带着金龙令箭。
这一路,这位自诩正义的“钦差”,确也办了几件叫人拍手称快的事。
但她从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坏人。
她想先看清此人底细,免得错把一个行事出格、实则心正的良吏,当成恶官处置了。
当然,若百姓夸他,是因被蒙蔽或另有所图,那也不能饶过一个光靠脸撑场面、骨子里全是黑水的赃官!
想到这儿,李丽质沉声再问:“你真不怕陛下?”
呵呵!
林渊腿翘得更高了些,漫不经心道:“你要是真认识陛下,倒不妨替我递个话,请他赶紧撤了我的职。”
“刺史还分上中下三等,下州刺史听着就让人来气。”
“为省开支,连湟水县的县令都不设了,让我这个刺史兼着县令干。”
“一个下州刺史,再兼个县令,这活儿,掉价得很!”
过分!实在太过了!
这混账刺史,竟敢说出这等狂悖之语。
哼!
李丽质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还有什么好谈的?话不投机,半句都嫌多,等着节度使派人来拿人便是!
“且慢!”
“本官没说,你们可以走了。”
话音未落,一队衙役已堵死公堂大门。
丫鬟顿时嚷道:“岂有此理!这是官府公堂,你竟敢……”
李丽质玉手轻抬,丫鬟瞪了林渊一眼,立刻闭嘴扭过头去。
李丽质眸光清冷:“你还有何事?”
林渊又打量了她一身衣饰几眼,惹得李丽质柳眉微蹙。
她只觉那目光,未免太放肆了些。
“你,好像很有钱?”
“与你何干?”她答得干脆。
林渊托着下巴,笑吟吟道:“你被劫走的金银,估摸值多少?”
“一千贯。”她脱口而出,毫不迟疑。
话音刚落,林渊眼睛倏地亮了。
一千贯是什么概念?
一枚开元通宝铜钱是一文,千文为一贯,那就是整整一百万枚铜钱!
折算成粮,够买六十万斤粟米!
“我帮你追回来,咱们对半分,如何?”他盯着眼前这位有钱又貌美的“肥羊”,语气轻松,眼神却透着几分玩味。
呵!
李丽质冷笑:“你不是束手无策吗?”
“没那本事,倒还想着五五分账。”
林渊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价钱合适,万事好商量。”
“只要开价到位,别说剿几个残匪余党,就是隔壁那位‘老王’,我也能给你活擒到堂上来。”
李丽质微怔:“隔壁老王?”
“鄯州西邻吐谷浑,你说的‘老王’,自然是指吐谷浑王慕容伏允。”
吐谷浑?
这三个字一入耳,李丽质眉头立刻锁紧。一双明澈双眸霎时冷峻肃然。
近两年,吐谷浑屡屡生事,频频劫掠河西走廊商道,不少大唐商旅遭殃。
西域诸国纷纷上表李世民,恳请大唐出面整治,这搅局者,实在坏了丝路往来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