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曾下诏斥责,慕容伏允便遣使朝贡,装出一副俯首听命的模样。
可去年,他又故态复萌,在商道上重操旧业!
虽未动大唐商旅,却严重拖累边地经济。
偏偏吐谷浑盘踞高原,地形险峻,讨伐不易。
如今,这混账刺史说得如此轻巧,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李丽质只当他是吹牛。
但心底那点直觉,仍驱使她试一试此人深浅。
“好!”
“就五五分账,不过,本小姐要亲眼看着你去剿灭……”
“判匪余孽?你什么意思?”李丽质神色一凛,追问得格外认真。
“判匪余孽”四字,分量极重。
这绝非寻常山贼响马,而是足以震动朝野的要案!
林渊打量着这位从都城来的、家底厚实、容貌出众的富家小姐!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还能怎么理解?字面意思罢了!
吴用心里清楚,刺史大人压根儿懒得跟一个连字面意思都拎不清的人多费口舌。
他替林渊开口道:“这界牌山,西坡归吐谷浑管,东坡属大唐辖,因此得名。”
“山景确实清奇秀美,可正因地处偏僻、道路难行,平日里几乎没人踏足。”
“一年多前,就有一对偏爱这种荒僻之地的叛军余党,王家兄弟,悄悄躲了上来。”
李丽质眉头一皱,语气里透出几分焦躁:地理格局她还能听懂?
她直截了当地追问:“等等,‘叛匪余孽’这词,到底指什么?”
“还能指什么?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叛匪,原是王世充麾下败兵,被朝廷打得溃散逃亡,占山为寇,便成了‘叛匪’。”
“余孽,自然是指叛首的亲族后人!”
“你们都城那些养在深闺里的贵女,竟连这点常识都没摸透?”
“你……”
李丽质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话都说不利索,这简直荒唐透顶!
真真是主子横冲直撞,底下人也跟着胡来!
可转念一想,
这混账州丞倒真有两把刷子,掰开揉碎讲个词,句句在理。
比起她小时候那些徒有虚名、满口空话的老学究师傅,实在扎实得多。
怪就怪在这里!
堂堂进士出身,竟甘愿屈居人下,给这个年纪轻轻的刺史当副手?
想到这儿,她对林渊反倒更上心了。
她倒要瞧瞧,这个敢跟她这位“失主”谈五五分成、把刺史差事当成讨债营生的混账,究竟有多少真本事。
“我不是不懂字面意思,我想知道的是他们的真实来历,你们凭什么断定姓王?”
哎哟!
林渊不耐烦地提高声调:“王世充的两个侄子,王道诚和王道询,跑到山上当山大王去了。”
“就这么简单!”
“要说这事怪谁?怪陛下。”
“野火燎原,春风吹又生的道理,他都不明白。”
“当年没斩草除根,留了这两条尾巴。”
“若不是如此,哪来今日之患?”
“行了,别再刨根问底了。”
“我把财物给你寻回来,咱们按约定,一人一半。”
话音未落,林渊抬手一招,眼睛发亮,活像见了银钱。
“吴用,立刻传令,召集本地府兵军户,校场集合!酉时出发,剿灭这伙叛匪!”
“遵命,大人!”
啪!
惊堂木重重一拍,林渊干脆利落地喝道:“退堂!”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颈,转身就走。
回去补觉,养足精神,好办正事。
州衙外头,
程处嗣刚取回佩剑,见大门轰然关闭,当场骂开了。
“这狗官,竟敢当众拿陛下说事儿!”
秦怀道咬紧牙关,脸都气青了。
“这哪是地方官?分明是土皇帝!”
李丽质眸光一冷,声音清冽如冰:“你脑子烧糊涂了?敢叫他一声爷爷?”
“这……”
呸!
李丽质叉腰而立,四下无人,也懒得端着架子了。
真是气煞人也!见过混账的,没见过这么混账的!
敢情他是早能拿下那伙人,偏等着有钱的苦主上门,好趁机敲一笔?
堂堂朝廷命官,硬生生被他干成了追债跑腿的江湖人!
“待会儿随队去,你们只看不动手。”
“要是真有硬功夫,我认了。”
“倘若只是花架子,我当场亮明身份,就地处置!”
话一出口,她气鼓鼓地独自往前走去。
十几年没受过的委屈,今天全齐了!
这混账刺史,若没点真章,一刀砍了也不冤!
可临行前,她曾向本地百姓打听此人,听到的话却让她心头一震,
百姓提起林渊,脱口便是:“好官!”“青天大老爷!”“真正为百姓打算的父母官!”
可这些话,跟方才所见所闻比起来,简直天上地下,判若两人。
越想越觉得蹊跷,她心底那点好奇,反而更深了。
申时三刻,校场。
李丽质一行人站在场边,全都愣住了。
长安皇城校场何等恢弘?能容十支万人方阵列阵誓师。
可眼前这座校场,不过是一片略宽些的晒谷场,四周全是稻田麦地。
所谓“兵”,不过是乡民临时抄起刀枪棍棒罢了。
当然,大唐府兵本就如此,平时务农持家,战时披甲执锐。
可他们的装备……也太寒酸了吧?
李丽质他们见惯了千牛卫金甲耀目、横刀锃亮的模样,眼下这些府兵的行头,在他们眼里实在简陋得近乎儿戏。
其实,这就是大唐府兵最真实的样子:
家境殷实的,能凑齐一副整套铠甲;
家境贫寒的,胸前有块铁片护着就算不错了,后背?顾不上!
程处嗣粗略点了点人数,拢共一百来号人。
他斜眼瞥见不远处,林渊骑在马上,一身常服,腰间悬着宝剑,手里还晃着个酒葫芦,悠哉喝着小酒。
他压低声音,凑近李丽质:“公……大小姐,这也太离谱了吧?”
“堂堂刺史领兵出征,既不穿甲,还当众饮酒?”
“这可是触犯军律的大忌啊!”
秦怀道无奈摇头,叹道:“我真怕这一百号人,跟着他,全交代在山上了。”
贴身侍女冷月凑近李丽质,压低声音道:“大小姐,他真打算带这点人去剿几百个叛匪?”
“那两个匪首,功夫可不弱!”
李丽质轻笑一声,语气淡然:“不是还有你们在么?”
其实她心里发紧,手心微汗,底气虚得很。
可她偏想瞧瞧,这个看上去除了相貌出众便再无长处、偏偏满城都在夸的混账刺史,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这时,身披铁甲的吴用抱拳禀报:“大人,一百名府兵已全部集结完毕。”
“请大人训话!”
林渊仰头灌了口酒,斜睨吴用一眼,嗤笑道:“训什么话?懒得讲那些空泛套话。”
“就一句:给我彻底铲平他们!”
“拿下这‘油水十足’的大小姐赏的五百贯,今晚大块吃肉、敞怀喝酒、围着篝火痛快一乐!”
这话声洪亮,原就是出征前的誓师,自然要让全军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将士们顿时欢呼雀跃:
“太好了,大人又要请咱敞开肚皮吃了!”
“跟着大人,顿顿有酒有肉,哪还愁日子?”
“上回篝火宴,还是……”
不光兵士听见了,李丽质也字字入耳。她十指攥紧,指节泛白,青筋隐隐绷起。
“油,水,十,足!”
她垂眸咬牙,一字一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这混账越发没边儿了,嘴上没个把门的,简直把她当肥猪似的估价待宰!
混账刺史,这笔账,本公主记牢了!
这位以逃婚为由、游山玩水散心为主,顺带代天巡狩、钦差查访的嫡长公主,自打公堂初见,确确实实看清了林渊的与众不同。
真的,跟别的地方官截然不同。
哼!
“好官?青天大老爷?心系黎庶的好父母官?”
“鄯州百姓,脑子莫不是进水了?”
“分明是个随心所欲、懒散懈怠、目中无人、口无遮拦、毫无分寸、极不靠谱的混账!”
李丽质策马而行,混在所谓“大军”中间,一路朝界牌山进发。
她望着前方斜倚马背的混账刺史,连铠甲都不穿,还边走边饮,醉眼朦胧,步履都晃着三分飘忽。
她实在忍无可忍,瞪着他,心里早已骂翻了天。
他一人纵酒也就罢了,更糟的是,带出的兵,竟也一个样。
这些府兵,人人腰挎两只水囊,囊中液体清澈透明,却酒香扑鼻。
骑在马上,时不时拔塞啜饮一口,还彼此点头咂嘴:“够劲!”“这酒真上头!”“……”
后方,秦怀道策马缓行,侧头问程处嗣:“怪了。”
“酒哪有没颜色的?无色就是清水。”
“可这水,分明一股浓烈酒气。”
程处嗣也皱眉纳闷:“我哪儿知道?我还想问你呢!”
“要是这无色却带酒香的‘白水’真是酒,每人还揣两囊,又骑马赶路,待会儿还要厮杀……”
“这是拿命开玩笑?”
程处嗣被那扑鼻酒香勾得喉头发痒,索性扬声高喊:“前面那位兵哥!”
“打仗还灌酒,嫌命长了?”
“再说,我看你们嘴角滴下的,明明是清水!这真是酒?”
“拿来我尝一口!”
秦怀道瞥他一眼,心里冷笑:想喝就直说,扯什么道理。
那兵二话不说,一把堵紧木塞,摊开手掌:“给钱!”
“嘿!你们大人贪财,你们也跟着学?”
“喝口酒还得掏钱?”
兵士点头理直气壮:“酒比粮贵,当然得收钱!”
驾!
他懒得搭理这个从都城来的、想白喝还不肯掏钱的愣头青,扬鞭催马,径直向前去了。
“嘿,小兔崽子,搁京营,老子早一鞭抽……”
秦怀道眼疾手快,身子一歪,一手捂住程处嗣嘴巴。
这家伙嘴管不住,好几次差点像程咬金那样,一张大嗓门就把身份嚷出去。
与此同时,秦怀道目光扫过这支队伍,兵器粗陋,怎的却人人有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