蹊跷!
真真蹊跷!
前方,出身女营近卫的冷月,也察觉了异样。
她策马赶上前,追上领路的、一身戎装的吴用,那混账刺史的进士幕僚。
“吴州丞,你们府兵装备这般简陋,怎么反倒人人配马?”
“一匹上等突厥顿马,市价可是五千文!”
吴用斜眼一瞟冷月,目光里满是看无知稚子的不屑。
“你,你什么眼神?”冷月立时觉出轻蔑,面色微沉。
哼!
“我们装备简陋?”
“只是觉得收拾几个残匪余党,压根儿用不着开武库。”
“平日操练的家伙事儿,足够用了。”
“早些年,的确寒酸。”
“可打从去年起,装备就一天天厚实起来了!”
“咱们挨着吐谷浑,过去常遭劫掠袭扰;可这一年,吐谷浑连边境都不敢越半步!”
“行了,少打听这些,赶紧让你家那位‘油水十足’的大小姐备好五百贯吧!”
“若敢食言,我家大人真能让她哭出声来。”
驾!
吴用一抖缰绳,仰头灌了口浓香白酒,低头瞄了眼地图,继续带队前行。
冷月气得指尖发颤,恨不得一剑劈了这混账州丞,果然是什么将带什么兵!
她咬住下唇,调转马头回到李丽质身侧,并辔而行。
俯身凑近,将打听到的每一句,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你是说,这混账刺史,早为州中府兵置办齐整了精良军械?”
“不止如此,吐谷浑还因这位混账刺史,连边境都不敢轻易进犯?”
“还不止这些,他常年狠抓军务操演,把一州府兵练得士气如虹、底气十足。”
“士气高到什么程度?连打仗都当成了日常演练,压根没想过自己会战死沙场?”
冷月眼波微动,心头一亮:陛下与皇后亲手教养的嫡长公主,果然不同凡响。
只这一问,便将话里藏着的几层意思,全给拎清了、点透了。
她轻轻颔首:“嗯……八成就是这么回事。”
哈欠!
正趴在马背上打盹的林渊,忽然张嘴打了个大哈欠,顺手伸了个懒腰。
“吴用,到了没?!”
吴用回头抱拳:“回大人,快了,前头还有十里。”
“行,我再眯一会儿!”
“这一仗,你来统率。”
吴用眉头一拧,大人是越来越懒得动手动嘴了。
“大人,怎么又让我指挥啊?”
林渊不搭腔,仰头灌了一口酒,脑袋一歪,继续伏在马鞍上酣睡。
“狗子,牵稳点儿马,别把我掀下去。”
前方一名年轻府兵策马而行,一手攥着长缰绳,另一头牢牢系在林渊坐骑的辔头上。
狗子朗声应道:“大人放心睡,保准稳当!”
李丽质望着眼前一幕,既惊又疑,甚至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这般懒散惫怠之人,非但民间口碑极佳,在一州府兵中竟也威望极高?
女人的直觉向来敏锐。她心底隐隐笃定:此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别跟来!”
驾!
她特意叮嘱冷月原地等候,随即扬鞭催马,径直驰至林渊身侧,与他并辔而行。
两匹马肩颈相距,不足一臂之宽。
“混账刺史,醒醒!我有话问你。”
林渊挠了挠后脑勺,心里直嘀咕:这从都城来的贵女,真够烦人的。
早上扰他清梦,下午又来搅局。
他半睁一只眼,语气冷淡:“你最好换个叫法。别以为生得有几分姿色,就能口无遮拦。”
“再惹我火大,真能把你当场骂哭。”
话音落下,眼皮都不抬一下,更懒得看她一眼。
“你,”
“王八蛋!”
林渊猛地挺直腰背,瞬间清醒。
双目圆睁,目光如炬,直勾勾盯住李丽质。
那眼神,活像饿了三天的孤狼,猝然撞见一只肥嫩鲜美的小羔羊!
“你……你想干什么?”
李丽质心头一紧,从他眼中,她分明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说那是杀气,倒也不尽然;更像是一种斩钉截铁、言出必践的硬气。
仿佛只要他开口,就真敢说到做到,哪怕把她气哭也在所不惜。
怜香惜玉?
这张俊朗面孔上,根本找不到这四个字的影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吁!
只见林渊狠狠瞪她一眼,倏然勒紧缰绳,战马前蹄高扬,戛然止步。
“收兵!原路返回!”
话音未落,他已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吴用一听号令,当即高喝:“收兵!匪寇不剿了!”
话音刚落,百名府兵齐刷刷掉转马头,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不是……”
李丽质一行人僵在马上,呆愣愣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真是混账透顶!临到地头了,只因心情不爽,说不打就不打了?
更要命的是,底下这些兵竟个个听命如流,连缘由都懒得问一句。
李丽质百思不解:一个出征路上喝得面红耳热、一路趴在马背上呼呼大睡的人,怎会被百姓奉若神明?
这哪是军纪严明、威信卓著?分明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
除了“这群人真把懒到骨头缝里的混账刺史当神供着”,她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
“太过分了!”
“又小气又任性,这人到底算哪路货色?”冷月气得咬牙切齿,手已按上剑柄。
秦怀道怒不可遏:“我活了十几年,加起来都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程处嗣攥紧拳头:“长孙无忌他们总说我爹是混账,可跟眼前这位比,我爹简直规矩得像个书生!打仗凭心情,到了地头说撤就撤,我爹都不敢这么干!”
秦怀道按剑拱手,转向李丽质:“公主殿下,请亮明身份,即刻处置此人!”
程处嗣目光凛冽:“对,不必多言,直接拿下!”
冷月撅着嘴,愤愤道:“我宁可相信他会妖法,蛊惑了人心,也不愿信百姓和将士们的话是真的!”
……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意思却高度一致:
这种目无法纪、胡作非为的狗官刺史,留着只会误事伤人,早除早安生!
李丽质始终沉默,只静静凝望那愈行愈远的身影。
她不生气?那是假的。
普天之下,谁敢扬言要让她哭?
父皇李世民、母后长孙氏自然有这个胆量,可他们视她如掌上明珠,疼还来不及,何曾舍得?
她今日,几乎把十几年积攒的委屈全咽下了。
但她仍竭力守住最后一丝清醒,维持着应有的判断力。
知女莫若父,李世民说得一点没错,长乐公主或许有些娇气、爱闹些小性子,可大节不亏,是非分明,道理通透。
她不信什么蛊惑心智、令人盲从的邪术。
能让百姓真心拥戴、让将士死心塌地,背后必有真本事、真分量。
李丽质强压怒意,声音清冷如霜:“你们敬重李靖将军吗?”
三人闻言,齐齐点头。
李靖是大唐军中公认的战神,但凡披甲执戈者,无人不服。
别说程处嗣、秦怀道二人,就连曾为女营精锐的冷月,也对他钦佩有加。
这问题,本不该出自聪慧过人的长乐公主之口,它太浅显,浅显得近乎多余。
紧接着,李丽质又追问:“倘若李靖率军推进到敌营十里外,忽然一拍脑袋说不打了,就因为那会儿心里憋闷、不痛快。”
“你们,会追问一句缘由吗?”
三人闻言,齐齐点头。
“当然要问!”
“纵然信得过他,心里也难免打个问号。”
“有疑虑,哪能不开口?”
李丽质抬起纤纤素手,指向远处列队肃立的府兵,声音清冷:“可他们,没一个张嘴。”
“少拿什么妖法邪术搪塞,本宫向来不信这些。”
她笃定,此人必有过人之能。
为探明他究竟几斤几两,她咬牙忍下这口气,主动低头致歉。
一位堂堂正一品嫡长公主,竟为分辨这大唐官吏是草包还是栋梁,甘愿放下身份,亲口认错。
归根结底,非得请他出马平乱不可,非要亲眼看看他的真本事。
“是我的错,我口无遮拦,伤了人,失了礼数,全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我口无遮拦,伤了人,失了礼数,全是我的错!!”
李丽质委屈地抿紧嘴唇,暗暗给自己鼓劲,狠心逼自己把这句话嚼碎咽下。
终于,她策马疾追,赶了上去。
吁!
片刻后,她纵马横在林渊缓步回城的去路上,截住了他。
牵马的狗子猛一勒缰,战马骤停,惯性之大,差点把伏在马背上酣睡的林渊掀翻落地。
“狗子!!!”
“你想摔死本官?”
狗子抬手指向前方:“大人,京里来的那位姑娘挡路了。”
林渊懒懒抬眼,目光冷淡:“你又想干啥?”
“我警告你,再胡喊乱叫,别怪我不留情面,当场让你哭出声。”
“别仗着出身都城就目中无人,边城刺史也是朝廷正经任命的命官。”
“你……”
李丽质强压情绪,拱手垂首:“大人,小女子知错,特来赔罪。”
“可您总不能因这事,就撒手不管剿匪之事吧?”
“那本就是您的职分所在!”
林渊仰头灌了一口酒,漫不经心道:“狗屁职分!”
“那些人压根没在鄯州地界动过你们一根毫毛,更从未在鄯州境内烧杀抢掠,这事,跟我半点关系没有。”
“你们自己跑去西坡,人家当你们是胡商下手劫掠,纯属自找。”
“咱俩顶多算一笔买卖:你出钱,我办事。”
“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欠奉,我还巴巴替你寻什么金银?”
“老子,不挣这份没脸面的钱。”
李丽质眨了眨眼,一时语塞,细想之下,这话竟还真有些道理!
可她们分明是在东坡,在鄯州境内遭劫的啊!
这混账刺史,怎敢断言绝非境内所为?
莫非,另有玄机?
念头一起,她便下定决心,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罢了,眼下先不争这一句。
李丽质咽下委屈,再次拱手:“我认错,以后绝不叫您‘混账刺史’,也不再唤您‘王八蛋’。”
林渊淡淡一笑,这才像点样子。
求人办事,就得有求人的姿态。
不过,挨了骂,岂能白挨?
他嘴角微扬,慢悠悠道:“精神损失费,收你三成。”
“等金银寻回,我八你二,你须付我八百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