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李丽质惊得说不出话来,连形容都卡在喉咙里。
不用他动手,她此刻已快掉泪了。
这人究竟是什么路数?!
“混账!”
没出口,只在心里反复碾了千万遍。
林渊毫不在意,继续摊牌:“价码就这一个,不答应,免谈。”
李丽质撅着嘴,眼眶微红,轻轻点头:“好,八百贯就八百贯。”
一听这位身家丰厚、容貌出众的都城贵女真应下了,林渊立刻坐直身子。
“出发!”
酉时二刻,斜阳染红山峦。
一行人抵达山寨门前。
王世充仅存于世的两个侄子,王道诚、王道询,匆匆登上寨墙。
二人定睛一看,
马上那人,只着一身寻常便服,手拎酒壶,腰悬长剑,神情散漫,全然不在意周遭形势,正是林渊!
看清面孔那一瞬,两人眼神齐刷刷一颤,惊惧之色,藏都藏不住……
“望郑寨?”
李丽质望着这座夹在两峰之间的山寨,盯着门楣上那块粗糙木匾,低声念出三个字。
她学识扎实,对大唐近几十年的史事尤为熟稔。
一想到这混账刺史提过,寨主姓王,且是王世充的侄子,立刻反应过来这名字背后的意味。
柳眉一蹙,她厉声喝道:“大胆逆贼!竟敢以‘望郑’为名,暗怀故国之思,惦记王世充那西域胡人所建的伪朝‘郑国’!”
“尔等早已不止是拦路劫财的盗匪,这是赤裸裸的谋逆大罪!”
话音未落,她转身面向长安方向,郑重拱手:“当今陛下当年尚为秦王时,念及旧情,宽宥反王满门性命。”
“你们非但不思报效,反倒弃武艺于朝廷不用,妄图复辟伪朝。”
“如此行径,罪不容诛!”
呵,
李丽质话音刚落,身旁马背上那位坐姿松垮的林渊,忽而冷笑一声。
一声凉透骨髓、兜头浇下的冷笑。
“你……你身为朝廷命官,竟还讥笑我?”
“我一个弱质女流尚知忠义家国为何物,你这官是怎么熬上来的?”
李丽质气得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哪有这样拖后腿的同僚!
她虽答应不再骂他“混账刺史”“王八蛋”,可被当众嗤笑,哪能真咽得下这口气?
林渊再度冷冷一笑:“哟,长安来的大家闺秀,果然见多识广。”
“你还知道王世充是西域来的胡人,不是咱们汉家血脉。”
说着,他侧过脸,目光轻蔑扫来:“可你呀,真是过了头,过头到没边了。”
“我……”
林渊压根儿不等她开口,直接打断:“杀了人家的叔父,又砍了人家的堂兄,还指望人家对你俯首帖耳、效忠陛下?”
“要是有人把你爹娘杀了,你肯乖乖听他号令?”
“怕是你连咽下这口气都难,还谈什么忠诚?还美其名曰‘报效朝廷’?”
“连咱们自己都未必做得到,何况一个胡人少年?”
“你硬要胡人做到圣人都难企及的事,这要求,未免太苛刻了!”
李丽质眼睫微微一颤,一时语塞,心下竟觉得句句在理。
寨墙之上,那座简陋的门楼前!
夕阳斜照,只见矮胖敦实的王道诚与清瘦高挑的王道询,脸上神色接连翻涌:先是暴怒,继而转为窃喜,眨眼间又沉回阴鸷。
方才,这个美得让他们甘愿铤而走险、撕毁与林渊私下立下的君子之约的女子,劈头盖脸骂了他们一顿,叫他们心头火起。
而林渊刚才那一声嗤笑,更让他们误以为,这位收了他们大把银钱、素来贪财的刺史大人,是在替他们出气、帮腔说话。
或许,是这丫头身边跟着三位高手,他们没得手,她便转身去报了官;而这位见钱眼开的刺史,干脆演一出“剿匪”戏码,假意擒她,实则把她亲手送来,好让他们一道享用!
可当“区区胡儿”四字出口,两人顿时如遭雷击。
原来,这位贪财刺史,打从一开始,就只拿他们当摇钱树养着,才容他们活到今天。
原来,他从来就没把他们当人看!
王道询飞快扫视四周,空荡荡的!
寨门口,唯有这位贪财刺史,外加那个美得令人失魂落魄的姑娘。
就在刚才,吴用一声令下,所有人已悄然散开,另作部署。
秦怀道等人拗不过李丽质,也只得藏身暗处。
在山寨这群匪徒眼里,此刻站在门前的,只有林渊和李丽质二人!
“大哥,这林渊太托大了,竟敢单枪匹马闯寨!”
“近一年来,他伸手要钱,一次比一次狠,数目月月翻涨,实在贪得无厌!”
“八成又是来敲竹杠的,不如一刀结果了他!”
矮胖的王道诚却皱起圆脸,缓缓摇头:“他太机警,必是试探我们虚实,绝不会孤身犯险。”
“一旦察觉我们动杀心,他反手就能把我们全送进地狱。”
一年前那场惨败,他王道诚这辈子都不想再尝一遍,那滋味,比死还难受!
想到这儿,他扬声喊道:“林大人!离缴‘例钱’的日子还早,您这会儿登门,所为何事?”
“您就不怕……朝廷知晓您我之间的往来?”
“嘶,”
李丽质一听,心头猛地一揪,下意识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她侧过脸,用惊疑不定的眼神盯住林渊,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在看一个通敌卖国的奸佞。
一伙的?
密林深处,秦怀道、程处嗣与冷月已按捺不住,几乎要冲出去拿下林渊。
可那些府兵此刻展露的军纪,令人瞠目,
人人倒悬枝头,弓弦拉满,箭尖寒光凛冽,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沓。
只要他们稍有异动,坏了刺史大人的“正事”,顷刻之间,便是万箭穿身,绝无死角。
“糟了!”
“这混账刺史,要害公主了!”
秦怀道抹了把额上冷汗,压低嗓音道:“稳住,再看看。”
“若他真敢伤公主一根毫毛,咱们豁命也要护她周全!”
“誓死不退……”
寨门前,林渊望着眼前吓得绷紧身子的李丽质,只觉她小题大做。
他直截了当开口:“你这从长安来的姑娘,眼界窄得很,见识浅薄。”
“在我治下做生意,缴税天经地义。”
“哪有不交的道理?”
李丽质眨了眨眼,眸子亮晶晶的,这算生意?
好像……还真是生意!
而且是空手套白狼的买卖……
林渊仰头饮尽一杯酒,斜睨王道诚:“没事,本官今日只来确认一事。”
“问清楚,立马走人。”
呼,
两人心头巨石轰然落地,原来如此。
只要林渊不翻脸,他们就还有活路。
其实,王道询方才那句“宰了他”,不过是被逼到绝境的赌命之言。
既然不是来加码勒索,那便好办。
这一年,山寨上下为凑这笔钱,早已疲于奔命。
王道诚立刻堆起笑脸,恭声道:“不知林大人想问什么?”
林渊面色一沉:“当初,我饶你们不死,准你们苟活,明明白白定下一条铁律,”
“只许在界牌山西坡,也就是吐谷浑境内拦路劫掠;且只能对胡商下手,绝不许动我汉家百姓一根手指头。”
“可这位姑娘状告你们,说你们抢的是她,地点却不在西坡,而在东坡,那是我鄯州辖地!”
“可有此事?”
李丽质闻言,脑中豁然开朗。
原来这混账刺史早与他们相识,还订下这般隐秘约定。
可这约定听着,竟不让人反感,反倒透着几分分寸与底线。
她转头望向那正肃然质问贼寇的林渊侧影,先前那些“懒散”“不着调”“靠不住”的印象,竟如雾气般悄然散尽。
夕阳熔金,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轮廓。
认真起来的男人,的确格外耐看。
这一刻,李丽质忽然觉得,这位有原则、守分寸、爱财却不越界的林刺史,似乎……没那么混账了。
……
王道诚早料到会是这般局面,八成是这丫头报了官!
他赔着笑脸,讪讪道:“这姑娘生得太出众,一时没忍住……”
“可惜她身边三位高手护着,我们连衣角都没碰到。”
“要是大人您相中了,那自然归您处置。”
李丽质玉颊绯红,纤指直指贼人,气得声音发颤:“放肆贼子,”
话音未落,她忽又一怔,担忧地瞥向身旁的林渊。
只见他坐得笔直如松,面色冷峻,一双眼睛锐利如刃,牢牢锁在王世充两个侄子身上。
目光自始至终,未曾往她这边偏移半分,连余光都吝于施舍。
轻蔑到了极点,便是彻底无视。
被人冷落的滋味,确实让人心里发堵。
“难不成,在他眼里我真不够好看?”
呸!
李丽质晃了晃脑袋,把这念头像甩水珠似的甩开。
被无视反而是好事,总好过被人盯上、惦记着坏主意。
可偏偏这混账刺史压根没把她放在心上,既没起歹念,也没多看一眼,她心里竟还泛起一丝说不出的空落?
林渊哪顾得上琢磨这些。他此刻怒火中烧,脑子里只翻腾着一个念头:这群人,不配活了!
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们坏了老子定下的规矩,踩过了老子最后一条线。”
“让你们活着,不过是要你们把胡人抢来的财货,乖乖送到我手上。”
“路上顺手捞点油水,玩弄几个胡女,这些,我都睁只眼闭只眼。”
“说白了,这就是你们苟活的唯一用处!”
“可你们倒好,胆敢在我鄯州境内拦路劫掠,还打汉家百姓的主意!”
“行了,懒得再费口舌。”
驾!
他一勒缰绳,掉转马头,朝李丽质扬声道:“你是想留这儿看血溅三尺,还是上山赏花去?”
李丽质立刻点头:“我要看血溅三尺!”
“我……”
林渊无奈摇头,这白白嫩嫩、富贵逼人的大美人,口味还真够生猛的!
既然这位阔小姐执意要看血光四溅,那就成全她。
他背对她,侧头撂下一句:“别回头哭鼻子。”
“吴用,动手!”
号令一出,刺史大人灌了口小酒,连头都没回,策马便走。
嗡,
李丽质仰头望去,只见山寨四周林子里,数十个水袋呼啸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