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腐味混着铁锈味，像是谁把一整片菜市场扔进硫酸里泡了三天。
第40号垃圾处理区头顶的紫外线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嗡嗡作响，把窦杰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密封服左肩的开缝已经磨得露出内衬，那股酸臭味就是从那儿钻进来的，刺得他喉咙发痒。
他弯着腰，双手扣住一只密封搬运箱的边缘，往传送带方向拖。
箱子不大，却重得像灌了铅。
里面装的是一批从上层医院漏出来的废弃基因污染液，透出幽幽的蓝光，隔着防护手套都能感觉到一股针扎般的灼热。
队长说这批废料必须趁热处理，不然会烧穿地板。
窦杰没抬头，但他听见了那阵脚步声。
不是防护靴踩地的那种沉闷，而是金属鞋底特意磕在钢板上，叮叮当当的，仿佛走在自家的红毯上。
赵金宝。
垃圾场废物主管，肥头大耳，脖子上挂着三串镀金黄链子，走在昏暗的货堆间像一颗移动的招财灯牌。
他身后跟着四名武装看守，手里端着电击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扫过附近干活的垃圾佬们。
“磨蹭什么呢？”
赵金宝的声音不算大，但整个处理区都安静下来。
他停在一米开外，用脚踢了踢那只搬运箱，箱壁发出沉闷的回响：“窦杰，我说你多少遍了？
这批废料四十分钟内要进反应炉。
你现在还在这儿跟乌龟比谁慢呢？
嗯？”
窦杰没吭声，也没抬头。
他一只手撑住箱体，另一只手拽住底部的拖带，使劲往前拽了一截。
破损的密封服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淤青的手腕。
赵金宝笑了，冲着身后的看守说：“瞧瞧，这基因渣滓，身上连个像样的肌肉都没有。
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他敲了敲自己腰间的注射器，“爹妈给的基因不中用，那就老老实实当垃圾，别在这儿碍眼。”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
看守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像看猴戏。
窦杰的手指在箱沿上收紧了一瞬。
他没出声，脚步却没停，把箱子又拖出半米。
他不是没脾气，是每天靠半支最劣质的稳定剂吊着命，根本没有跟赵金宝动手的资本。
他只是攥紧了口袋里那只铝管——里面装着攒了整整两个月才能换到的高级基因稳定剂。
那是给妹妹的祭品。
阿昭死后第三年了。
他每天都在攒，等到哪天凑够一整瓶，就拿到垃圾场东边那座废弃墓碑前，洒在土里，让风带下去。
赵金宝又走近了一步，低头看了看窦杰的脚边：“这么多废液都滴了几滴出来了，你也看不见？
眼睛长哪儿了？”
“我处理完马上就…
…”
窦杰开口，声音沙哑，话才说到一半。
“上头的规矩是什么？”
赵金宝根本不听他说完，直接打断，“处理一批废料，地面必须干净。
污染液一滴都不能漏。
你耳朵聋了？”
“没漏。”
窦杰说得很短，声音不高不低。
他清楚自己处理的流程，废液都装在加固容器里，就算泄露也只会渗进密封垫，不会直接接触地面。
“没漏？”
赵金宝眉毛一挑，肥手一挥，“那这地上的东西是什么？”
他抬脚，一脚踢在那只搬运箱的侧边。
箱子歪了一下，没有倒。
赵金宝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脚没踢翻，像丢了脸。
他又补了一脚，箱子还是纹丝不动。
“操。”
赵金宝骂了一句，干脆伸手，一把从箱子侧面的检验口那儿掏出一只小型样本瓶，扬手就砸在了窦杰脚边。
玻璃碎得脆响。
浅绿色的污染液溅开，泼在窦杰的小腿和脚背上。
密封服早就磨损得不成样子，那片防护层只扛了三秒，就像纸一样被腐蚀穿透。
一阵剧烈的灼痛从腿骨里炸开，烧得窦杰浑身一颤。
他咬住了牙，一声没吭。
冷汗瞬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进衣领，又咸又涩。
赵金宝盯着他的腿，等着他叫出声来。
废料的酸液正沿着他的小腿往下淌，烧出一片猩红的伤疤，有的地方甚至卷起了白皮，冒着微微的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焦味，混着化学药水的酸臭。
可窦杰只是站直了，慢慢地把目光从腿上移到赵金宝脸上。
没有求饶。
没有哼唧。
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多少，只是眼睛里那点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赵金宝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像是被这种眼神盯得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丢人，恼羞成怒地吼：“看什么看！
啊？
你给我记住，这批废料的损耗由你负责，从今天的稳定剂里扣。
三天，一分都没有。”
周围垃圾佬们全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离得近的几个赶紧缩回了自己的工位。
窦杰站了整整三秒。
他腿上的伤口在流血，血水流进靴子里，粘腻的，带着腥味。
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血痕。
他没顶嘴。
他只是把那只破箱子重新抓紧，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拖。
赵金宝看着他顺从的样子，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带着看守走了。
脚步声叮叮当当地远去，周围的垃圾佬们才敢偷偷抬起头，看向窦杰的背影，眼神里带着复杂的同情和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没人注意到，窦杰转身离开时，他腿上滴落的那一小滩混合着污染液的鲜血，渗进地面灰黑色的土渣里，竟忽地泛起一缕极细的金光，转瞬即逝，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干草堆。
窦杰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缕光已经消失了。
他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
腿上的伤疼得他直吸凉气，他咬了咬牙，拖着那条报废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垃圾场边缘那间破铁皮屋走去。
铁皮屋很小，只有十平米，墙缝里嵌着腐蚀发黑的铁锈，风一吹，整间屋子就咔咔响。
他从门后摸出一支最劣质的稳定剂，拧开盖子，闻着那股氨水一样的味道，仰头灌下去。
一股生涩的凉意顺着经脉游走，伤口的灼痛才算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