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
不是慢慢睁开眼睛的那种醒法,而是像被人从水底猛地拽上来,整颗心都往喉咙口顶。
窦杰狠狠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化学药水的酸臭,臭得他肺管子发疼。
但身体不对劲。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背上的皮肤下面浮着一层暗金色的光,像是血管里有人在点灯。
那光细碎、流动,转眼又沉了下去。
他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嚓响,一阵酥麻从指尖窜到后脑勺。
腿上的伤口不疼了。
窦杰猛地撩起裤腿。
原本被污染液烧得皮肉翻卷的那片伤,现在只剩一片淡粉色的新皮,光溜溜的,连疤都没留。
他用手抠了抠,疼,但是一种新鲜的、正在生长的疼。
他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像隔着水传来:“…
…吞噬。
适应。
进化。”
那声音苍老得像石头缝里滴出来的水。
窦杰一激灵,猛地抬头四下看。
铁皮屋空荡荡的,只有墙角那堆废零件和一只缺口的搪瓷碗。
他目光落到自己攥紧的手里。
那枚旧吊坠还捏在掌心里,黑色芯片上已经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里面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某种生物在呼吸。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些画面。
滚烫的海水,黑色的岩石裂缝,热泉口喷出来的混浊水流,无数看不清形状的细小生命在高温和毒气里拥挤、撕咬、融合。
那些画面闪得太快,快得他太阳穴一阵发胀。
“别闪了。”
窦杰哑着嗓子低吼一声。
画面消失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又重又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睁开了一只眼睛。
屋里安静了两秒。
窦杰忽然蹲下去,伸手抓向地上那摊之前溅进来的污染废土。
那是一小坨泛着蓝荧光的泥浆,散发着刺鼻的氨水味,碰到皮肤应该会像硫酸一样烧起来。
但他没有停。
指尖刚碰到泥浆,皮肤下面那股暗金色的光猛地窜出来,从他的手心涌进那摊泥。
窦杰浑身一颤。
那感觉像咬住了一块电流。
泥里的有毒金属、细菌、化学成分,一切杂乱的物质结构在他感知中碎裂成一片片细小的“碎渣”,然后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进他的掌心,一路顺着血管拖到胸口,烧成一股温热的能量。
烧完之后,泥浆变成普通的灰色尘土,蓝色荧光彻底灭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干干净净,连一点中毒的痕迹都没有。
窦杰愣了两秒,然后他动了。
他扑向门口那堆从垃圾场捡来的废旧合金管,那是一堆废弃的铬钢支架,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上面沾满油污。
他双手握住一根碎裂的合金管,暗金色光再次涌出。
这次他看清了。
不是单纯的吞噬,他脑子里能感受到那根合金管的内部结构:铁原子、铬原子、碳,还有一些杂质。
那些金属像被揉碎的纸张一样摊开,被他身体里的能量往里拉,一点一点拆解,变成同样的温热能量,融进他的肌肉和骨骼。
他全身的骨头像被水里冲洗过一遍,又凉又轻。
他松开手,那根合金管已经碎成一把铁锈渣,从指缝里簌簌掉在地上。
“不是幻觉。”
窦杰自言自语,声音发紧。
他抬起头,看向那盏嗡嗡作响的紫外线灯管,又看了看自己掌心。
他感觉到那盏灯在脑中的“位置”——一种淡淡的、像老式灯泡通电的那股嗡嗡脉动。
他甚至觉得,只要自己伸手去抓,那股能量也能被吸出来。
他压抑住那股冲动,把吊坠挂回脖子上,推开铁皮屋的门。
门外的垃圾场灯光惨白,金属废物堆成一座座小山,远处的传送带轰隆隆转动。
空气里那股酸腐味还是一样浓,可他现在闻到的味道变了。
他能从那股酸味里分辨出铜锈的腥气、废旧电板中的锡味,甚至能闻到某个方向飘来的一丝金属燃烧的气味。
他沿着廊道走了几步,脚步停住了。
一个人正从前方拐角走过来。
那人穿着看守制服,腰间挂着电击棍,嘴里叼着根能量烟卷。
是赵金宝手下的巡逻看守,叫什么来着,不重要。
他看到窦杰,眉头一皱,伸出手指头挥了挥:“喂,你,C-7739!
赵主管说今晚把你的工时加了,那批废料不处理完别想走。”
窦杰没说话。
那人走得更近了一点,上下打量他一番,看到他脚边散落的灰土,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他妈的往哪儿踩呢?
脏兮兮的。
快点滚回去了!”
说话间,那人手里的电击棍在窦杰面前晃了晃。
能量枪口泛着蓝色电光,嗡嗡作响。
窦杰盯着那根电击棍。
他脑海中的感知被拉满:那根棍子里的电池、电极线圈、能量储存结构,就像一张透明的图纸,摆在他面前。
他能感觉到里面的铜线、镍、碳纤维,还有那个充满高压能量的小型电池。
然后他伸出手去。
那人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窦杰没回答,五指轻轻握住了电击棍的枪身。
一瞬间,能量像泄了闸的水,从他的掌心涌了进去。
电击棍的表面泛起一层暗金色光,然后,整个枪身在他手里像饼干一样碎裂,变成一捧灰绿色的粉末,被风流卷走。
那根棍子只剩下一截塑料把手,被看守目瞪口呆地握在手里。
看守张大嘴,烟卷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污渍斑斑的地板上。
他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塑料柄,又抬头看看窦杰,声音发飘:“你…
…你干了什么?”
窦杰活动了一下手指。
那股温热能量从掌心灌入手臂,又融进肩胛骨,他感觉自己浑身暖烘烘的,像刚泡过热水澡。
他看着看守,语气平静:“回去告诉赵金宝,今天第40区垃圾场,不会有人加班。”
看守往后倒退了一步,小腿撞上身后的废铁堆,整个人差点仰倒。
他死死盯着窦杰,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他妈等着!”
然后他用力把手里那截塑料柄一扔,连滚带爬地朝主通道跑去,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咚咚咚响了很远。
窦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暗金色的光芒正一点点收回皮肤下面,像退潮一样安静下来。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他觉得自己的力量又大了几分,好像刚才吞噬那根电击棍里的电池,让他的肌肉又结实了一圈。
他望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垃圾处理区,嘴角扯了一下:“阿昭,你看到了吗?
我好像…
…能走的路不止这一条了。”
他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非常干净,和垃圾场里整天轰隆隆的传送带噪音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抬头。
一束冷白色的光从头顶射下来,打在他身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一架通体黑金色的飞行车悬停在25米高的半空中,车头喷涂着一只抽象的金色基因双螺旋标志。
车身的线条干净锋利,像是用刀从空气中切出来的。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
那人没往下看,只是对身边一个穿着白色基因科研服的人淡淡说了一句:“查查他的基因序列。
如果真是源头…
…把他连骨带皮,给我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