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宴办到第三日,苏家上下,虽累却都透着喜气。
苏家的大管家,是逃难来的锦川,自幼便没了父母,一路走来,饱一餐饥一餐,好不容易才挨到了这城里,后来被苏老太爷的父亲看见收留了下来。苏老太爷的父亲见他做事利索,人也机灵,又无名无姓,就让他跟着苏家姓了苏,跟了苏老太爷当伴读,那年苏老太爷十五,他十三。再后来老太爷的父亲故去了,苏老太爷也就让他开始管起了苏家大大小小的事情,算算日子转眼也快四十年了。
这大管家,也是有故事的人。听他自己说,他老家在淮河以北,那年闹蝗灾,庄稼颗粒无收,爹娘饿死在逃荒的路上。他才七八岁,跟着一伙难民,一路往南走,走一路,饿一路,到了锦川城外,已经是皮包骨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是苏老太爷的父亲路过,看他可怜,把他捡了回去。从那以后,他就在苏家扎了根。他常说,他这条命,是苏家给的,这辈子,就给苏家守着。
平日里苏家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深得苏老太爷欢心。而且这些年来,苏老太爷也从未当他是个下人,就连老太爷的几房子女,都得尊他一声"二老爷"。这次的流水宴,自然也就由他总领着。
刚开宴的时候,他就挑了几个机灵的小厮在门口候着迎客,不露声色地就将各路来客合理地安排了下去,免去了许多是非麻烦。白日一日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直到了夜边还不见绝,门口的那几个小厮是累的腰也酸了,腿也麻了,还好大管家提前预计到了,在前院备着几个,麻溜地上去将那几人替下。
到了第三日,长街上依然是人声鼎沸。那几日,城里城外都在传袁天罡的事,传得神乎其神,几个换下来的小厮,蹲在门房里歇脚,也忍不住凑在一处嘀咕。
"诶,你们说,那袁天罡,真能活三百岁?"
"三百岁算什么?我听我爷说,当年太宗皇帝,就是那个李世民,还专门请过他!"
"那他现在得多老啊?老成什么样了?"
"老神仙呗,老神仙哪有什么模样,你看那庙里的菩萨,不也是一样年轻?"
小厮们正说得起劲,忽听得门房外有人清了清嗓子。几人一抬头,登时住了嘴——大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道:"都歇够了?歇够了就换班去,别在这嚼舌根。"
几个小厮一哄而散。大管家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含着一丝笑。这个苏家,热闹,有人气,比什么都强。
日头刚一偏斜,门口来了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人。
那老人脸上满是皱褶,年纪虽老,却很精神。刚好那几个换上的小厮刚到,其中一人见老人年纪大了,赶紧地上前扶着,就准备将老人往偏厅引去。却不料,老人自己倒先开了口,直言说自己要进大堂,还说要苏老太爷亲自接待。
那小厮一愣,却不知老人的底细。虽是穿了一身粗布,却不是市井之相,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小厮吃不准,就回头冲着同伙招了招手,附耳说了几句,只见那小厮一溜烟地跑了进去。老人也不急,神态自稳地站在门口。
那小厮跑进大堂,正撞见大管家,赶紧行了个礼:"二老爷,门口来了位老人家,穿着粗布衣裳,点名要见老太爷,还要进大堂。"
"哦?"大管家挑了挑眉,"什么模样的人?"
"看着有七八十了,精神头却好得很。说话不紧不慢的,眼神……"小厮想了想,"眼神亮得吓人,像能看穿人心似的。"
大管家心头一动,也不多言,快步迎了出去。
不一会儿,大管家小跑着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跟老人寒暄几句,也不知老人说了什么,就见大管家引着老人就往大堂去了,还吩咐旁边的小厮赶紧报给老太爷去。
过了前厅,再过了中门,报信的小厮脚力快,先一步进了去,待到大管家引着老人到的时候,苏老太爷已经到了大堂。
平日里,苏老太爷虽家大业大,却总是一副和善样子,少在外人面前摆着架子,见到大管家引着老人进来,他也就起身迎上去,先开口道:"老先生,有何见教?"
老人也不急,说想先见见小公子,不知老太爷方便与否?苏老太爷也没见犹豫,转身吩咐丫鬟去将小公子抱来。
这几日,苏老太爷看着满月的长孙,是怎么看怎么欢喜。那孩子生得白白胖胖的,眉眼里像极了他爹,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见人就笑。苏老太爷抱着他,总觉得心里那点空了多年的地方,一下子就被填满了。此刻听说要见小公子,他非但不疑,反倒隐隐有些期待——他也想知道,这位来历不明的老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一会,奶妈就从里屋将小公子抱出来。说来也奇怪,小公子从出生起还未见过外人,但对这老人却显得十分亲热,不待老人开口逗他,他自己倒先呀呀地唤了起来。苏老太爷见此情况,也觉得稀奇,忙冲着边上众人摆手,不让旁人惊了这一老一小。
老人端详了少许时候,捋了捋胡子,抬头笑道:"老太爷,老朽送小公子一批言,可好?"
苏老太爷本就猜测老人绝非常人,而此刻老人主动为小公子批言,心里更是有些忐忑不安,皱眉思虑片刻,随即一挥衣袖,躬身行一礼,开口道:"老先生,请!"
老人瞧在眼中,也不在意,慢慢开口念道:
"似龙非龙,似虎非虎,遇柒,则得风从云;逾恶,则平阳浅滩。"
那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堂上,却像是砸在每个人心上。苏老太爷只听了一遍,就觉得心口一紧——他虽是商贾出身,不懂相术,可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这句话里的分量,他听得出来:这个孩子,不是池中之物。
言毕,也不再望小公子,只是冲着苏老太爷回了一礼,将怀中的一本书放在小公子怀中,转身即要离去。
苏老太爷见状,和大管家两人急忙上前准备挽留:"老先生,留步!可否到堂前稍作歇息,用毕晚膳再走?"
"不了,小公子这一生坦荡,老太爷不必忧虑!"
"老先生,可否告知姓名,老夫也好恩感五内。"
老人顿了下,也不回身,只留了三个字:
"袁天罡!"
苏老太爷和大管家一听,如五雷轰顶,僵在原地,待他们回过神来后,老人早已没了踪影。
苏老太爷愣愣地站着,好半天,才觉出自己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他猛地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小小的鼻翼一张一翕,睡得正香。他的怀里,端端正正地躺着一本书,书页泛黄,封皮上却没有字。
大管家也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颤:"老太爷……方才那位,当真是……"
"是他。"苏老太爷的声音也有点发飘,"当年在洛阳,我曾远远见过他一面……该是他,不会错。"
旁边一众小厮,从未见过老太爷和大管家如此失态,隔了好一会,才小心上前服侍。隔的近的小厮,只听见苏老太爷和大管家两人嘴里,都喃喃地重复着那个名字"袁天罡",却不明所以。终于还是有按捺不住好奇心,胆子大一些的小厮开口问道:"老太爷,这袁天罡是什么人啊,竟能让您和大管家两人如此?"
苏老太爷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也就没听见小厮的话语,倒是大管家先一步开口说道:"这袁天罡,是隋炀帝时候的人,算算时候,他得过三百岁了,他的相术独步天下,就太宗皇帝对他都是礼敬几分,他所批的命言,从无偏差。更有传言说他曾在高祖时,断言了大唐有289年寿命,武德元年......."大管家随即低头开始算了起来。
"不用算了,从武德元年开始,到天祐四年,刚好289年。"苏老太爷满是震撼的神情,挥了挥手。在刚才那一会时间里,老太爷也是想起来那个断言,掐指一算,竟和袁天罡所断之言,丝毫不差。
是夜,流水宴散尽,苏府重新安静下来。苏老太爷却怎么也睡不着,披衣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把那本无字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书页泛黄,边角都磨圆了,可见有些年头了。可翻开来,满纸都是些绕来绕去的线条,横竖撇捺,勾连成画,像字又不是字,像图又不是图。苏老太爷一个字也看不懂,却莫名觉得,这本书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一整座山。
大管家端着一盏茶进来,见老太爷对着那本书出神,轻声道:"老太爷,夜深了。"
"睡不着。"苏老太爷把书合上,叹了口气,"老二,你说,那位老先生那句话,到底是福是祸?"
大管家想了想,笑道:"老太爷,依老奴看,但凡神仙说的话,十句里九句半是好的。那先生不是说了么,小公子这一生坦荡。"
"坦荡……"苏老太爷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老二,你说,'遇柒',是个什么意思?"
大管家摇摇头:"老奴愚钝,猜不透。许是个人名,许是件物事,许是……咱家小公子往后要遇着什么要紧的东西。老太爷,天机不可泄露,那先生既然只说了这八个字,自有他的道理。"
苏老太爷点点头,又望了望窗外。夜色沉沉,只有远处的几声更梆子,敲得人心头空空荡荡的。他忽然觉得,那个自称袁天罡的老人,像是往他们苏家这潭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水面看着平了,底下却已经有了涟漪。
"吹牛!"一个稚嫩地声音凭空响起,打断了老人的话。
这时,才看见那老人的怀里还坐着个不大的孩子,模样有些胖,眼睛很大,很亮。
"小爷爷没吹牛!"老人倒不恼,乐呵呵地回应着孩子。
"小爷爷,就是吹牛,这故事你都讲了多少次了,就没一次是一样的,哼!"孩子撅着嘴,气呼呼地。
老人疼爱的抚着孩子的额头。
"九儿,回来吃饭了!"不远的地方,另一个老人慢悠悠地唤着。
这个叫九儿的孩子一听,蹦蹦跳跳地就开始往来的那个老人那边跑去,还不忘回头:"小爷爷,我爷爷叫我呢。"
"去吧去吧!"老人摆摆手。
"这老头又在给你讲那个袁天罡的事了吧?"来的那个老人抱起跑过来的九儿,笑着问道,不待九儿回答,又自顾自地说起来:"这个老李头,喝了点酒就又开始胡说八道,小九儿,咱不理他,回家吃饭去!"
"嗯!"
哦,对了,这个后来的老人是我爷爷,那个被爷爷称为老李头的老人,是我爷爷的玩伴,据说这两个人玩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也伴了一辈子。这些都是三九后来说的,而三九?就是那个被唤作九儿胖胖的孩子。
那个胖孩子,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爷爷讲故事里那个"袁天罡",讲的就是他自己;他更不知道,那个被批了命的苏家小公子,往后会跟他搅在一起,纠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