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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1 14:55:53

话说那锦川城,偏居西南,城不算大,可出了城,往东南走上大约一百里地,却藏着一个不大的镇子,叫白水镇。白水镇背靠着青山,前面绕着一条浅浅的溪水,镇子虽小,却胜在清静。镇上住着百来户人家,种地的种地,打猎的打猎,日子过得紧巴,倒也安稳。

镇子的后面有座青山,山里有座道观,没名也没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建的,只是听镇上的人说,从他们祖辈搬来的时候,那座道观就已经在了。观里的老道长姓李,是镇上最有学问的人,可他那学问,镇上的人也看不懂——他总捧着些古古怪怪的书,一会儿念经,一会儿画符,一会儿又对着山上的石头出神。

三九和他爷爷就是住在这个镇子里,而那个被三九叫作小爷爷的老头,就是那座道观的掌门。说是掌门,其实那个道观里也就他一个人。三九也问过他,其他的徒弟呢?小爷爷总是说,这世道乱了!三九那时候小,不明白,后来也就不问了。

爷孙俩住在镇子东头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春天开花,夏天乘凉,秋天落叶,冬天挂着冰凌子。

爷爷话少,多半时候都坐在檐下那把旧竹椅上,眯着眼看三九忙活,偶尔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干果,一颗一颗地剥着吃。

从三九记事起,爷爷每天都会让三九做些杂役,时而挑水,时而劈柴。

时常都可以看到小三九挑着爷爷为他做的小桶去打水,或是抱着小斧头剁柴垛,通常是手臂都酸了,却只是在柴垛上留下几个浅浅地斧印子。镇上的王大娘见了,总是不落忍,隔着墙头喊:"老哥,你也不心疼心疼你家九儿,才多大的孩子,就让他干这些粗活!"

爷爷也不恼,慢悠悠地回一句:"心疼他,就得让他先学会干活。这世道,手上有力气,才活得下去。"

王大娘摇摇头,只当这老头古怪。可三九自己倒不觉得苦——爷爷从不苛待他,饭管饱,衣管暖,只是让他干些杂活。三九也乐得跟爷爷待着,觉得比跟镇上那些追鸡撵狗的半大小子玩,有意思多了。

三九要是偷懒,爷爷也不骂,就慢悠悠地说一句:"九儿,柴垛再劈不完,今儿晚上就得喝凉水就干粮了。"

三九一听,赶紧抡起小斧头,嘴里还要嘀咕:"爷爷你成天坐着,也不怕长出根来。"

"长出根来好啊,省得挪窝。"爷爷头也不抬。

三九气鼓鼓地把斧头往柴上一砸,砸出个白印子,反倒把自己震得手麻。

他甩着手,忽然就问:"爷爷,别人家的小孩都有爹娘,我咋没有?"

爷爷剥干果的手顿了一下,又慢悠悠地继续剥:"你爹娘出远门了。"

"出远门能出这么多年?"三九不信,"村口的王大娘说,我是在雪地里捡来的。"

"那是王大娘瞎说。"爷爷把剥好的果仁塞进三九嘴里,"你要真是捡来的,那不正好?捡来的才宝贝。"

三九含着一嘴果仁,含糊不清地问:"那我到底是哪来的?"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忽然答非所问:"九儿,你知道为什么你叫九儿吗?"

"因为我是九月初九生的!"三九挺起小胸脯,这事他早就问过了。

"是也不是。"爷爷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柴屑,"九者,数之极也。这世间的路,旁人走到八就到头了,你生来就站在九上,往后只许进,不许退。"

三九听得一知半解,歪着脑袋:"那我要是退呢?"

"退?"爷爷难得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快得三九抓不住,"你若是退,就把这辈子都退没了。"

三九被爷爷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爷爷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吓人。"

"吓人吗?"爷爷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爷爷吓人的话多着呢,往后你慢慢听。"

从那天起,三九就隐约觉得,自己的爷爷不是个寻常的老头。

寻常的老头不会三更半夜坐在屋顶上看星星,一看就是一宿,看得脖子都僵了,第二天揉着脖子跟没事人一样下地干活。

寻常的老头也不会在村口遇到讨饭的叫花子时,盯着人家的脸看半天,然后叹了口气说:"老哥,往北走,别往南。"那叫花子半信半疑,真往北走了,后来听说南边发了兵乱,北边反倒安生。打那以后,镇上都传那老头有"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可也没人真当回事。

最叫三九想不通的是,爷爷的书。爷爷屋里藏着不少书,都是些绕来绕去的象形字,三九一个字都不认识,可爷爷却能一本一本地看,看到高兴处,还会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几道线,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三九偷偷数过,爷爷屋里的书,少说也有百来本,摞得整整齐齐,用油布包着,比镇上那位教书先生的书还多。

有一回,三九实在憋不住了,问爷爷:"爷爷,你认得那么多字,是不是以前是个秀才?"

爷爷"噗"地笑出了声,差点把嘴里的烟呛出来:"你爷爷我要是秀才,这天下早就没乱子了。"

"那你是干啥的?"

"种地的。"爷爷斩钉截铁。

三九才不信,可爷爷不说,他也问不出来。

后来他就学聪明了,爷爷不说,他就去问小爷爷。小爷爷话多,好套。

"小爷爷,我爷爷以前是干啥的呀?"

小爷爷正蹲在道观门口晒太阳,闻言一愣,随即嘿嘿一笑:"你爷爷啊?他以前是给人看相的。"

"看相?"三九眨巴着眼睛,"就是王大娘说的,那种掐着手指头算命的?"

"算是吧。"小爷爷摸着下巴,"不过他给人看相,看得比谁都准。当年他说谁家有难,谁家就准有难;他说谁要发财,那人准发。就因为这个,他没少挨骂。"

"为啥?"

"你想啊,他说谁家要发财,结果那家真发了财,财主老爷以为是他在咒人家,抡着棍子满大街追他。你爷爷跑得快,才没被打着。"小爷爷越说越乐,"后来你爷爷学聪明了,给人看相之前先收钱,收了钱再跑。"

三九听得直乐,乐完又觉得不对:"不对呀小爷爷,你说我爷爷给人看相,可我看他整天就在家种地。"

小爷爷一噎,挠了挠头:"这个嘛……你爷爷后来金盆洗手了,不看了。他说看相看多了,折寿。"

"那他也得会看才折得了寿啊。"三九嘀咕,"我看他连个相字都不认得。"

小爷爷"噗"地笑出声,笑完又赶紧憋住,装模作样地点头:"对对对,你爷爷是个大老粗,啥也不会,就会种地。"

三九总觉得小爷爷这话说得特别假,可又挑不出毛病。他再看爷爷的时候,眼神里就多了一层探究——这个整天坐在檐下剥干果的老头,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道观的后厢房里藏了很多书,大部分都是绕来绕去的象形字或者是画的图,三九不认识字,却喜欢看那些图。有一回,他在一本破旧的画册上看到一只长得跟猿猴一样的兽,头是白的,足是红的,张牙舞爪,看着怪吓人的。三九指着那幅画问小爷爷:"小爷爷,这是啥?"

小爷爷凑过来一看,脸上的笑忽然收了几分:"这是朱厌。"

"朱厌?"三九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拗口,"是猴子吗?"

"是也不是。"小爷爷难得正经,"这书里说,朱厌一出,天下就要打仗了。"

"打仗?"三九缩了缩脖子,"那不跟打雷下雨一样,是老天爷的事,跟咱们有啥关系。"

小爷爷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三九那时候还不懂,小爷爷没说出口的话是——有些仗,躲是躲不掉的。你爷爷和你,迟早都要走进那场仗里。

那阵子,三九还做了一桩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城墙上,城墙外是无边的黑,黑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看不清,只听见有人在他耳边低低地念着:"遇柒而兴,遇恶而衰……"他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却怎么也记不起那声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跑去问爷爷,爷爷正给院里的老槐树剪枝,闻言手一顿,半晌才道:"梦就梦了,当不得真。九儿,记住,往后不管做什么梦,醒了,就是醒了。"

三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句"遇柒而兴",会跟着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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