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二老一少悠闲地在这个镇上过着日子。转眼间，就到了贞明六年冬天。
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进了十一月，白水镇就落了一场大雪，满山满岭都是白茫茫的，连溪水都冻住了大半。镇上的孩子成天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小脸红扑扑的，也不怕冷。三九也夹在里头疯跑了几日，直到爷爷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才悻悻地缩了回去。
头一天刚下了场雪，第二天雪刚一停，隔壁村的叶大叔就来三九家找爷爷。叶大叔是镇西头叶村的人，专管着村里那几亩薄田，为人憨厚，跟爷爷是多年的老交情。三九扒着门缝看了一眼，见叶大叔的神情有些不对，脸都冻得发白，进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拉着爷爷在门头嘀咕了好一会。
三九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字眼——"黑气""脚印""林子"。爷爷听了，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又问了句什么。
叶大叔压低声音答了，爷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三九很自觉地在房间里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去道观。
按往常，爷爷出门办事，都是让他去道观住几天，跟小爷爷作伴。
爷爷点了点头，推开门："九儿，你去趟道观把老李头叫过来吧！"
"嗯？爷爷，您不是要出门么？"三九有些奇怪，按照往常，爷爷都会让三九收拾下东西去道观住几天，可是这一次看样子不是了。
爷爷还是在和叶大叔说着话，听了三九的话，才回头说道："这次不用了，爷爷这次要和老李头一起去。"
"哦。"三九不明白，但也没多问。出了门，一路就往道观去了。
去道观的路，三九走了很多次，熟的很。镇子后头那座青山，山道弯弯绕绕，平日里三九总是一路小跑着上去，这回雪刚停，山道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两旁的树枝上挂满了雪，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脖子里，凉丝丝的。三九一边走，一边把手拢在袖子里呵气，想着爷爷今儿神神秘秘的样子，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他忽然想起叶大叔那几句话——"黑气""脚印""林子"。什么脚印？谁的脚印？三九越想越觉得不对，脚步也就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到了山门的时候，小爷爷都已经出来了。
三九看见了，老远地就喊着："小爷爷，我爷爷说让你去一趟，神叨叨地不知道干嘛？"
小爷爷穿着道袍，很旧，但浆洗的很干净，挎了一个黄色的布袋，神情还是和往常一样，看到三九就是乐呵呵的："嗯嗯嗯，这不，我都收拾好了。"
那黄布包里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三九眼尖，瞧见包口露出一角——像是那个黑黢黢的罗盘。他心头一动，试探着问："小爷爷，你带罗盘做什么？"
"啊？"小爷爷低头一看，赶紧把包口掖好，"嗨，我这不是……带着防身嘛。这年头，谁知道山上有啥。"
"防身？"三九更狐疑了，"小爷爷，我爷爷让你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爷爷愣了一下，随即又乐呵呵地摆手："哪有什么事！就是你爷爷那老头子，八成是馋我道观里的桂花酿了，叫我去喝两盅！"
三九知道小爷爷又在打哈哈，也不戳破，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三九冲着小爷爷翻了个大白眼："小爷爷，我发现你和我爷爷一样，两个都神叨叨的，就是我爷爷比你凶一些。"
"哦？哈哈，你爷爷比我凶，这下我得去气气那个臭老头。"小爷爷一听，两眼冒光，跟他顽童一样拉着三九就开始往镇上去。
别看小爷爷年纪大，脚力可不比年轻人差，连三九都只能一路小跑才能跟的上。
很快，到了三九家门口，小爷爷大摇大摆地推开门，哈哈大笑着："臭老头，你孙子......"
接着声音戛然而止，三九在后面，只看见小爷爷突然就换了个严肃地模样，直言正色的念了句无量天尊，伸出头绕过小爷爷才看见原来叶大叔还在，于是自己躲在后面吃吃的偷笑了起来。
"原来叶施主也在。"
叶大叔赶紧上前鞠躬道："李道长，您也来了！"
不待小爷爷开口，爷爷就满不在乎地打断道："小叶，你先回去，我和老李头随后就来。"
"好好好，那我先回去。"叶大叔连连应道，一边鞠着躬一边就往屋外走去，嘴里还不停地念道："这件事就拜托两位道长了。"
待叶大叔走远了，三九才忍不住问："爷爷，叶大叔家出什么事了？"
爷爷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他村里林子边，出了些怪脚印。"
"怪脚印？"三九追问，"什么怪脚印？"
"还不清楚。"爷爷放下烟杆，"等看了才知道。你今儿要是没事，也跟着去瞧瞧。"
爷爷和小爷爷两人都一脸严肃的表情，只是冲着叶大叔点点头。
待叶大叔刚离开，小爷爷立刻就跳了起来嚷嚷道："你个臭老头，你故意害我是吧。"
"谁让你老了，也没正行，活该活该！"爷爷不搭理小爷爷，转头对三九说："九儿，你也去收拾收拾，爷爷这一次也带你看看。"
"嗯？"三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愣着站在原地，脑子里不停地念着"看什么？"
倒是小爷爷收起了正色，问道："三九才十三，你确定了？"
小爷爷的话让三九更加摸不到头脑，这都什么跟什么，你们两个老头这是玩的哪一出？
"让他去吧，也差不多该让他见见了。"
"那行，你确定了就成，反正我们两个老家伙都在，倒也没什么能伤到他。"
爷爷斜眼看了小爷爷一眼，一脸不屑地表情："有你在，你确定？没你，倒是真没什么可以伤到他。"
"滚犊子！"小爷爷用同样的表情望回去。
三九一脸茫然地望着这两个老鬼，茫然的眼神里就透着几个字：你们要干嘛？两个老人也不打算给三九解释，反正就是一个劲地催着三九去收拾收拾。
于是，三九就这样，一脸无奈又茫然地跟着两个老人上了路。
出了镇子，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北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生疼。三九把围脖紧了紧，缩着脖子跟在两个老人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他回头望了一眼镇子，灯火已经星星点点地亮起来了，炊烟袅袅地升着，那样安稳，那样寻常。
爷爷走在最前头，背着手，一声不吭。小爷爷走在最后，难得地也没了话。三九夹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觉得这两个老头今儿的气场都不太对——往常出门，小爷爷准会絮絮叨叨地说一句，今儿却只闷头走路，连句玩笑也没开。
走出一段，爷爷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三九一眼。月光下，三九看见爷爷的眼睛里，映着雪光，亮得有些吓人。
"九儿，"爷爷开口，"今儿晚上不管看见什么，你都别怕。"
三九心里一紧，嘴上却逞强："我……我不怕。"
"嗯。"爷爷转过身，又继续走，"那就好。你记着，怕不怕的，不在嘴上。在胆上。"
三九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前面两个老人的背影。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像是两扇门。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去，他脚下踩的，就不再是寻常的路了。他更不知道，从这一夜起，他那"寻常"的日子，算是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