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到的是疼。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钝器敲过,每动一下都牵起一阵酸胀的刺痛。你闭着眼睛缓了几秒,试图回忆自己在哪里,但脑子里像灌了浆糊,那些片段粘黏在一起——飞机、面包车、绑住手腕的扎带、皮卡的车斗、枪声,还有那张温和的圆脸和递到嘴边的那瓶水。
你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灰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中间横过去,裂缝边缘泛着黄渍。
你偏过头,看见自己躺在一张窄床上,床单是白色的,但不是医院那种干净的白,是洗过很多次之后泛着灰的白,上面有几块暗色的斑痕,你不敢细想那是什么。
床的旁边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墙上钉着一根铁管,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
你的手腕上没有扎带了。
可取而代之的是金属手铐,冰凉的铁圈卡在腕骨上面一小截位置,另一端连着墙上那根铁管。
你动了一下,铁链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空气里飘着一股气味。
药味,混着某种消毒水的甜腥,还有一些你分辨不出来的化学品气味。
你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你侧过头干呕了一下,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冲上喉咙又咽回去。
门打开了。
那个救了你的男人走进来。
他依然穿着浅色的衬衫,衬衫的下摆规规矩矩地束在裤腰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
他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那种温和的、让人放松戒备的笑,眼睛弯成两条弧线。但这次你没有再觉得安心了。
你看着他朝你走过来,每一步都让你后颈上的汗毛竖起来一点。
"醒了?"他说,语调轻松得像是在问候一个普通的熟人,"睡得怎么样?"
你没有说话。你盯着他,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布料被你的掌心汗湿了一小块。
他走到床边,在离你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插进裤兜里,微微歪着头打量你。那目光从你的脸移到你的脖颈,再到你的肩膀和手臂,游走得缓慢而仔细。
你感觉自己像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
"放心吧,"他说,语气依然温和,"我们这里条件虽然简陋,但专业人士还是有的。你这样的情况我们处理过很多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处理什么?"你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个音节都在发抖。你咽了一口唾沫,又问了一遍,"处理什么?你说带我回国的……"
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从喉咙里滚出来,短促又轻快,像你讲了一个很好的笑话。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得更深了,眼角挤出几道褶子,看起来分外慈祥。
"回国?"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小姑娘,你怎么还想着回国呢?"
你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寸一寸地变冷。
冷意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往上蔓延,一直爬到脊背,让你整个人都开始发僵。
你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人攥住了。
"你回不去了,"他说,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这里挺好的,有什么好回去的呢?你家里条件也一般吧,读了个普通大学,出来找不到工作,回去了不也是过苦日子?还不如留在这里,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凑近你的脸。你闻见他呼吸里带出的烟草味,混着某种苦涩的、清冽的药剂气息。
"你这样的很难得啊。"
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专注,"华人,身体底子好,不抽烟不喝酒不吸毒,内脏干干净净的。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排着队等吗?你这副身体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能救一个有钱人的命。"
你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进你的耳朵里,你听懂了,但你的大脑还在拒绝处理它们。
你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不成调的破碎音节。
"你……你要把我的……"
"摘取,"他替你补完了那个词,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放心,我们会很专业的,你只要放松点,就当睡了一觉就行了。"
他说"睡一觉就行了"的时候,你猛地想起那瓶水。
那个"睡一觉就行了"的承诺。
你喝了他的水,然后你就睡着了。
现在你醒了,他还在说一样的话。
"哦对了,你不能打麻药,"他忽然又说,"麻药会影响器官质量的。你这样的优质源,打麻药太浪费了。"
不打麻药。
那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你的脑子里。你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但肺里的空气只进不出,你开始头晕,视野边缘泛起了黑色的斑点。
"别紧张,"他直起身,拍了拍你的肩膀,力道不重,"现在还没到时间呢,你先休息。等人到齐了我们再开始。"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你一眼,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
他说,"你别想跑。这地方外面方圆几十里都是沙漠,你跑不出去的。"
门关上了。落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和之前那间平房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你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听着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四壁之间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濒死的动物发出的动静。
你不打麻药。
你的大脑反复回放着这句话。你不打麻药。
他要你清醒地感受那些器械切开你的皮肤,拉开你的肌肉,从你身体里一样一样地取走那些"干干净净的内脏"。
你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铁链随着你颤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你强迫自己冷静。
你在心里对自己说,要冷静,想想办法,看看周围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
你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铁管,铁链,床,床单,墙壁,天花板,一扇紧闭的门,还有另一面墙上那扇窄窄的窗户。
窗户很小,大约只够一个成年人侧着身子挤过去,但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看不见外面是什么。你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直到你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你开始数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你的手还在抖,膝盖也在抖,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安稳的,但你强迫自己的视线固定在那扇窗户上,把它当成一个锚点。
你得跑。你得想办法从那扇窗户出去。
你还来不及细想该怎么打开手铐、怎么弄碎玻璃,外面就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一连串的闷雷,贴着头顶炸开,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动。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里簌簌地落下一层灰,你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灰尘落在你的头发和肩膀上。
枪声。
你听出来了。是枪声,比你之前在皮卡车斗里听到的更密集,更近,像是就在这栋建筑的某个角落。
你听见有人在喊叫,隔着墙壁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急迫和恐慌连你的耳朵都能分辨出来。
然后是爆炸声。
一声,隔了几秒又是一声,地面都跟着晃了一下,床架碾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听见门外的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你听不懂的语言,声音尖锐,像是在指挥或者下达什么命令。
接着你听见金属碰撞的声响——是枪械被人从架子上抽出来的动静。另一个声音在回应,语气不耐烦,像是在骂人。
然后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那扇门上的锁响了一声。不是开锁的声音,是另一种——什么东西从外面卡住了它,金属楔子插进了锁扣里,把门彻底封死了。然后脚步声朝着远处跑去,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你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呼吸急促。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撞得肋骨发疼。外面还在响着枪声和爆炸声,但那些声音离你似乎还有一段距离,还没有蔓延到这个房间的门口。
你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铐。
铁链的另一端连在墙上的铁管上,铁管是垂直钉进墙体里的,看起来年代已久,管壁上有锈迹,接口处泛着暗橙色的氧化层。
你伸手摸了摸那个接口,锈蚀得厉害,手指擦过的地方掉下来一小片褐色的铁屑。
你开始用力摇晃那根铁管。
手铐的铁链随着你的动作哗啦作响,但声音被外面持续不断的枪声盖了过去。
你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回掰那根管子,手腕上的手铐边缘磨着你的皮肉,疼得你眼前发黑,但你不敢停下来。
铁管松动了。
锈迹斑斑的接口在你的反复用力下一点点裂开缝隙,墙体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你听见混凝土碎块掉落的声音,一粒一粒砸在地面上。
你又加了一把力,整个身体都挂在铁管上往下坠,铁链绷得笔直,手铐勒进肉里,你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你的手腕淌下来。
然后铁管从墙体里脱出来了。
你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往后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面上,眼前一阵金星乱窜。
你躺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举起双手,手铐上沉甸甸地坠着你的手腕。你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的玻璃很厚,但你转身抓起那根铁管。
你攥紧铁管的一端,砸向玻璃。
第一下,玻璃上出现了一道白印,没有碎。第二下,裂缝从中心向外蔓延开来,像一张蜘蛛网。第三下,整面玻璃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哗啦一声向外落下去。
你伸手把窗框上残留的锋利碎玻璃拨掉,手掌被划了一道,你甚至没感觉到疼。
你侧过身,先把头探出去,然后是肩膀,再然后是整个人。你从窗户里摔了出去。
你的身体砸在外面的地面上,是硬土,表面覆着一层碎石。
你侧身着地,肩膀和胯骨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疼得你闷哼了一声,胸腔里的气被挤出去一半。
你蜷在地上缓了半秒,然后挣扎着爬起来,膝盖撑着地面,手指抠进土里。
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一个冰冷的东西就抵住了你的后脑勺。
金属的触感,带着枪管特有的凉意,不轻不重地顶在你的颅骨上。
你的呼吸停住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定了形的雕塑。
"这儿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那个声音从你头顶上方传来。低沉,沙哑,带着某种介于嘲讽和不耐烦之间的语调。
咬字很清晰,英语,但尾音里有一种你听不出来的腔调。
你缓缓地抬起头。
逆光中,你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
他穿着深色的作战服,身上裹着某种网状的伪装物,碎片一样的布条和绳索垂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边缘在热风里微微晃动着。他的脸上罩着一层深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在正午的强光下泛着淡金色。不是那种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黄,而是更浅淡的、几乎冷色调的金,像是某种矿物在暗处发出的光。
那双眼睛正看着你,目光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看一件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东西。
他的枪口还抵着你的头。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扣进去,但也没有移开。
你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浑身都在发抖。
你张了张嘴,想说话,想求饶,想解释你只是一个被骗来的普通人——但你的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的嘴唇在颤,下巴在颤,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垂下来看着你,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对你的恐惧没有反应,对你的眼泪没有反应,对你浑身发抖的狼狈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目光停留。
他只是看着你,像是在等你做出某个反应,或者只是在判断你是否值得浪费一颗子弹。
你听见远处还有枪声在响,但正在逐渐变得稀疏。
你听见有人用英语在喊什么,大概是"清场了"或者"检查完毕"之类的术语。
你跪在硬土上,头上顶着一把枪,仰着头看着那双金黄色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连害怕都快没有力气了。
你的身体已经超过了某个极限,接二连三的恐惧变成了一种铺天盖地的、无边无际的空洞,把所有的情绪都吸了进去,只留下一具还在发抖的空壳。
他低头看着你,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你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枪口,用枪管轻轻点了点你的额头,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示意。
"站起来。"他说。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也没什么耐心。
你试着站起来。
你的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膝盖刚一用力就往前跪了下去。你的手撑在地上,掌心按在碎石子上,被刚才玻璃划破的伤口蹭过地面,疼得你嘶了一声。
他收了枪,但没有把枪放下,枪口依然垂着指向地面,随时可以抬起来。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朝你摊着,是个催促的动作。
你抓住了那只手。
他的掌心很粗糙,指腹和虎口全是厚茧,握着你手腕的时候,那些茧刮过你的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把你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大得你几乎站不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撞在了他的防弹背心上。
你闻见他身上带着硝烟的气息,混着汗水和某种金属的味道。
他往后退了半步,和你拉开距离。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扫过你全身——从你灰头土脸的面孔到你手腕上还没解开的手铐,到你膝盖上蹭破的裤子,到你光着的、沾满灰土的脚——然后他移开了目光,朝某个方向偏了偏头。
"走,"他说,"别让我说第二遍。"
你跟着他走了。
你的脚踩在碎石和沙土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你不敢停。
他的步子很大,你需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你听见身后有别的脚步声跟上来,一个、两个、三个,你没有回头去看。
你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个裹着伪装网的宽阔背影,他走在你前面两步远的位置,从始至终没有回过头来等你。
你进了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地。
灰绿色的帐篷,沙袋垒成的掩体,几辆军用越野车停在空地上,车身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有人从帐篷里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目光掠过你的时候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那个裹伪装网的男人把你带到一顶帐篷前,掀开门帘,朝里面偏了偏头。
你钻进去,他跟在后面也走了进来,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帐篷里很暗,只有顶篷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细长的光柱。你看见帐篷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靠坐在折叠椅上,脸上罩着骷髅图案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的颜色在暗处看不太真切,但当他微微侧过脸借着一道光线看过来的时候,你看见了那里面深沉的红棕色,像是凝固了的琥珀里沁着铁锈。
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手指搭在膝盖上的动作带着某种预备的张力。
另一个站得离门口近一些,背靠着帐篷的撑杆。他也戴着面罩,到你能看到面罩下的弧度——高鼻梁,深眼窝,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的眼睛在暗处泛着蓝,是那种很深很沉的蓝,像暴风雨来临前一刻海水的颜色。
他看了你一眼,又移开了视线,像是你的存在不值得多浪费一秒的注意。
裹伪装网的那个男人走到帐篷中央,转过身来看着你。
"名字。"他说。
你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想说话,但你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糊住了,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你看见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耐烦,很轻,转瞬即逝,但你捕捉到了。
你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片空洞的恐惧里打捞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我叫……"你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他没有重复你的名字。他只是盯着你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朝那个红棕色眼睛的男人点了一下头。
他在汇报,"西侧围墙外面捡的,从窗户跳出来的。"
那个叫Ghost的红棕色眼睛男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你身上,又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那目光比Krueger的更加沉重,像是带着某种重量,每一寸都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你站在帐篷中央,光着脚,手腕上还挂着那把没解开的铁锁,浑身都是灰土和血痕。
你在发抖,你的牙齿在打架,你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涌了出来,糊在脸上的灰尘里淌成一道道灰白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