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头面罩的视线始终没有从你身上移开。
那双红棕色的眼睛在帐篷里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像是藏着某种你不愿去探究的东西。
你没有得到坐下的许可。站在帐篷中央,光着脚,脚下的帆布地面被踩出两个浅浅的脚印。
你感觉到抓你的人已经退到了帐篷入口的位置,靠在撑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
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但更像是随意地搭在那儿,像搭在一件不需要特别关注的物件上。
那个蓝眼睛的男人依然站在最初的位置,背靠着撑杆,姿态看起来比另外两人要松弛一些,但他的视线也在你身上,淡淡的,远距离的。
审讯是骷髅头开始的。
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的名字,重新说一遍。"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比之前你听到的更闷了一些,但每个字的咬音依然很清楚标准。
你报了名字,这一次声音稳定了一点,至少没有碎成几截。
"怎么来的。"
你告诉他了。
林薇,工作邀请,飞机,面包车,扎带,皮卡,圆脸男人,水。
你断断续续地讲,有时候句子会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你需要停下来喘几口气才能继续。
你讲到你醒过来发现自己在那个房间里,讲到手铐,讲到那个圆脸男人说的"不打麻药",讲到你打碎窗户跳出来,然后被人用枪抵住了头。
你说话的时候骷髅头一直看着你。
他没有打断你,没有追问,只是在你停顿的时候安静地等着,那双红棕色的眼睛始终定在你的脸上。
他的目光让你想起某种检查——不是看你的表情和反应,而是越过那些东西,在看你的骨骼和血管,看你的心跳频率和瞳孔的变化。
你感觉自己被剖开了,里里外外翻在空气里,所有的褶皱和角落都暴露在那双眼睛底下。
你讲完了。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你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粗重而急促,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你听见外面远处传来的人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隔着帆布变得模糊不清。
骷髅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扶手下,整个人像一尊静止的雕塑。
那双红棕色的眼睛依然看着你,但他的目光好像在思考别的事情——或者只是单纯的沉默。
你分辨不出来。
他的沉默拉得越长,你就越慌。
你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安静,但你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你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比你自己预想的更小,更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我没有骗人……"你咽了一口唾沫,嗓子里干得发疼,"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是被人骗来的……"
骷髅头没有回应。
他的视线依然落在你身上,没有移开,但也没有给出任何信号。
你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判断你说的话里有什么漏洞,还是已经在评估如何处理你这个麻烦——是放你走还是把你交给什么人。
你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大声了一些,带着某种恳求的意味。
"能不能……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你说,声音里明显带了颤音,"我家里人会着急的,他们联系不上我会报警……会找我的……"
你看见骷髅头的眼睛眨了一下。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的脸上——或者说面罩上——第一次出现动态。
那一下眨眼很短促,像是一个小小的反应触发器被碰到了。
"求你,"你又补了一句,你的手攥住了衣摆的下缘,指甲陷进布料里,"我真的没有骗人,我只想打一个电话,告诉我家人我没事,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会担心的……"
你话还没说完,帐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低,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还有些许的嘲讽。
你转过头,看见抓你来的那人靠在门边的撑杆上,嘴角微微弯着——那个弧度不算笑容,更像是一个很轻的、转瞬即逝的气音。
他注意到你在看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抬起来迎上你的视线。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那个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然后消失了。
你读不懂那个表情。你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是在笑你天真,笑你还在想着"打电话给家里"这种正常世界里的正常需求,还是在笑你居然以为自己还能再联系上任何人?
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那个弧度里也没有任何善意。
但你更害怕的是他什么都不解释,只给你一个浮在脸上的半成品表情,然后就把它收了回去,像收走一件不需要再展示的东西。
Ghost的声音把你拉了回来。
"不行。"他说。
两个字,斩断了所有的延伸空间。
他的语气和之前审问时一样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被藏在里面。
你甚至感觉不到"不行"这两个字里有任何情绪——不耐烦没有,冷漠没有,连拒绝常用的那一点点敷衍都没有。
你愣了几秒。你嘴唇翕动了一下。
"为什么……"你的声音更小了,像是一个已经在预期答案的人还在徒劳地求证,"就一个电话……我只说一句……"
"规定。"他说。
这次比刚才更短,连句子成分都省略了。
说完他就偏过头,把视线从你身上移开了一瞬,朝蓝眼睛的方向看了一眼。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是一个信号,但蓝眼睛看见了。
那个蓝眼睛的男人从撑杆上直起身来。他的动作比另外两人都要柔和一些,没有那么重的压迫感。
他走过来,在你面前两步的位置站定,微微垂着眼看你,那双深蓝色的目光落在你脸上时带着一种很淡的、浮在表面的关注。
"走吧,"他说,嗓音比骷髅头的低沉多了一丝气息,谈不上温和,但至少不像另外两人那样让你感觉随时会被碾碎,"先去休息。等我们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还请你不要随意走动。"
"调查……"你重复了这个词,像在确认什么,"你们会……会放我走吗?"
没有正面回答。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掌心朝上,指向帐篷出口的方向。"这边走。"他说。
你跟着他走出了帐篷。
外面依然是正午之后最热的时候,阳光兜头泼下来,晒得你裸露的皮肤发烫。你的脚踩在沙土地上,每一步都在往肉里嵌碎石子,但你顾不上疼。
蓝眼睛走在你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比抓你的人慢一些,至少你不用小跑着跟。
你走过营地的时候,余光看见几个穿同样作战服的人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有人正在摆弄一台通讯设备,天线的顶端在热浪里微微颤动着。没有人对你投来过多的关注,你像一个被暂时收纳的杂物。
蓝眼睛带你走到一顶小帐篷前面。
这顶帐篷比之前的那顶小很多,只够容纳一张折叠床和勉强转身的空间。帆布是深绿色的,有几处补丁,旧得发白。他掀开门帘,等你进去之后才松手。
"食物和水会定时送来,"他说,站在帐篷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不要尝试离开。"
他的语气很平稳,和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有礼貌,但礼貌是单薄的一层壳,底下是厚实的、不容僭越的距离感。
他视线在你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垂下去,转过身。
门帘落下来之前,你听见帐篷外侧传来金属卡扣合上的声音。比锁多了一点人性化的余地,但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你一个人站在帐篷里。
你缓缓地蹲下来,然后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折叠床冰凉的金属框架。
帐篷里很闷,空气不流通,阳光透过厚帆布变成昏暗的暖色调,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清晰可见。你看见角落里有一卷薄毯,一个塑料水壶,床脚下放着一只金属饭盒,干干净净的,像是刚被擦过。
你的手还在抖。
从你被枪口抵住头到现在,你的手一直没有停过抖。你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有玻璃碎片划出的伤口,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深褐色的痕迹印在纹路里。
手腕上还留着那些扎带和手铐勒出的淤痕,一圈一圈的紫红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你坐在那儿,眼泪毫无征兆地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你甚至没有感觉到它们涌出来的过程,等你知道的时候,脸颊上已经湿了一大片,眼泪淌过鼻梁,滴在你的手背上。
你想哭出声,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只挤出几声断断续续的抽噎。
你想起林薇了。
那个名字现在像一根刺,扎在你某根神经上,稍微碰一下就疼得你整个人蜷起来。
你和林薇大学四年住同一个寝室,你帮她带过饭,她帮你占过座,你们一起赶过论文的截止日期,一起在考试周前的深夜煮泡面。
你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会弯成两轮月牙,嘴角往上翘的时候右边比左边高出那么一点点。你记得她喜欢吃咸的,不喜欢甜的,冬天的时候总是手脚冰凉,夏天的时候老嫌宿舍的空调不够冷。
你们明明是朋友。你一直以为你们是朋友。
你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刚刚干涸的伤口里,又渗出一点新鲜的血液。
你不明白。你想不明白。林薇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在电话里跟你说"有个好工作介绍给你"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真诚。她怎么会是那种把你骗来的人?她怎么会看着别人用扎带绑住你的手,看着你被塞进皮卡车斗,然后转身走开,连头都不回?
你哭得更厉害了。
你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恨林薇,你恨她骗你,你恨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但你更恨的是你自己。
你怎么就相信了她?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
你的护照,你的积蓄,你整个人——你就这么把它们交到了她手里,因为你"相信她"。
你相信了四年同寝室的情谊,相信了她电话里那个轻松的语气,相信了"包吃包住待遇优厚"这种连你自己都怀疑过的鬼话。
你明明不是没有怀疑过——你在飞机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时候,你脑子里不是没有闪过"万一呢"的念头——但你把它按回去了。
你的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太用力了,嘴里渗出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你又想起你的父母了。
你妈妈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还在说"实在不行就回来住"。
你当时还觉得烦,觉得她不懂你那种想靠自己在外面站住脚的决心。
现在你坐在这里,在这顶不知道位于哪个大陆的帐篷里,你的手机早就被林薇拿走了,你没有联络工具,没有任何办法告诉他们你在哪里。
你妈妈今天会给你的手机打电话吗?
你设想了那个场景——电话通了,但接电话的是一个你妈妈不认识的人,用异国的语言说了句什么。你妈妈会以为打错了,她会再拨一遍。还是那边直接关机了?她会着急吗?她会报警吗?她能找到你吗?
你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着,泪水糊满了整张脸,混着脸上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狼狈得你甚至没有力气去擦。
你想起不久之前的自己了。
毕业前的那段日子,你每天睡到自然醒,刷手机刷到手指酸,叫外卖的时候从来不犹豫该选哪家。
你觉得自己过得挺好的,没有什么压力,未来虽然模糊但总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
你觉得自己年轻,时间还很多,可以慢慢来。你过着没心没肺的日子,以为这个世界会和你的大学宿舍一样安全。
你现在坐在一顶陌生的帐篷里,手腕上全是勒痕,脚底板上扎满了看不见的碎刺,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你忽然开始剧烈地发抖,牙齿打着颤,发出细小的咯咯声。
你蜷紧身体,双臂抱着自己的膝盖,试图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你用力闭着眼睛,但黑暗里全是碎片般的画面——圆脸男人笑着给你递水,枪口抵住你的后脑勺,那双红棕色的眼睛在暗处审视你。
你哭了很久。
久到你的嗓子哑了,眼睛肿得睁不开,泪痕在脸上干涸又被打湿,反反复复。
你始终没有发现。
在帐篷顶部的帆布接缝处,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片嵌在金属支架的阴影里。
那个摄像头的镜头在你从未注意过的角度安安静静地工作着,它拍到了你哭到蜷成一团的样子,拍到了你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呜咽的样子,拍到了你徒劳地攥紧自己手腕的样子。
而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坐在这顶闷热的、带着旧帆布气味的帐篷里,哭到你再也哭不出来为止。
门外面,营地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不知不觉地累了。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从你的手指尖流走,你的眼皮往下沉,你靠着折叠床的金属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你睡着了。眼角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滑下去的泪珠,睫毛上凝着细细的盐霜。
帐篷上方的摄像头里,那个黑色的小圆片依然在闪烁着一粒极其微弱的红点。
隔着一整座营地,在另一顶更大更暗的帐篷里,Ghost盯着面前的显示屏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画面切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