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蹲在矮墙后面,蹲了多久,你数不清。
风一阵一阵地从墙头的豁口灌进来,带起细沙扑在你的脸上。
你偶尔眨一下眼睛,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又干又涩,像两粒磨砂的玻璃珠嵌在眼窝里。
你的右手手腕上还挂着那副手铐,金属圈卡在腕骨上方,另一端空空的耷拉下来,随着你偶尔的颤抖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冰凉的铁皮贴着你的皮肤,在闷热的空气里反而让你觉得有一点清醒。
远处的声响还在继续,但渐渐稀疏了。
爆炸声隔很久才响一次,枪声变得更加零落,有时候你分不清那是枪声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因为你的耳朵开始出现一种持续的嗡鸣,像是有只小虫子钻在你的耳道里不肯出来。
墙外的天光在一点点变化,从之前那种被火光映亮的灰白变成了更暗沉的颜色,像有人把一层薄薄的灰布蒙在了头顶。
你听见了脚步声。从墙的另一侧传来的,踩着碎石和沙土,由远及近,节奏稳定,没有刻意压低。
你的呼吸猛地一紧,整个人往墙根又缩了一寸,后脑勺抵着粗糙的砖面,硌得生疼。
你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布,攥得指节发白。
一个人影从墙头的豁口上方翻了过来。动作利落,手撑着墙沿,整个身体几乎是无声地越过障碍落在你面前两步的位置。
你还没来得及辨认,那只手就已经伸了过来——五指张开,精准地捏住了你后领的布料,然后往上一提。
你整个人被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你的双脚离了地,脖子被衣领勒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呛咳。
你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动物一样悬在半空中,四肢下意识地蜷着,那副空手铐在你的手腕上晃荡着,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他把你拎到一辆车的后座门边,拉开车门,把你塞了进去。
动作谈不上粗鲁,但也绝对谈不上温柔——你像一件被临时收纳的行李一样被丢进了座椅里,后背磕在硬邦邦的靠背上,屁股弹了两下才坐稳。
然后他也钻了进来,坐在你右手边,伸手带上了车门,砰的一声,震得车窗都在颤。
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逆着车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天光,你看见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面罩上沾着灰尘和几道深色的污迹。
他没有看你,他正在低头摆弄手里的什么东西,那动作专注而熟练。
你的呼吸依然急促,但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点。你攥着自己的手,右手腕上的空手铐垂下来搭在你自己的膝盖上。
前排的驾驶座车门被人拉开了。一个身影跳进座位,你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是那个给你送饭的男人。
他坐进驾驶座之后没有回头,只是顺手系上了安全带,然后开始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车架微微震动起来。
副驾驶的车门也在同一时间打开了。那个戴骷髅面罩的男人坐进来,他也没回头,但他的视线在后视镜里短暂地和你对上了一瞬——那双红棕色的眼睛在镜面的反光中快速掠过,然后移开了。
他的手指搭在仪表台上,正在拨弄一个通讯设备,旋钮被拧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你的右手边坐着金黄色眼睛的男人,驾驶座是蓝眼睛,副驾驶是骷髅头。
然后你左边的车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了。
你下意识地往右边缩了一下,整个人贴在了金黄色眼睛那人的肩膀上。
你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僵——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然后他侧了侧身,给你让出了更多空间,但没有开口说话。
一个巨大的身影跳进了车里。
那人的体型是你见过的最大的。
他的肩膀几乎填满了整个车门框,他从外面钻进来的时候需要低着头,脑袋几乎碰到车顶的内饰。
他落座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往下沉了一下,减震弹簧发出一声被压缩的低吟。他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挤进你左边的座位,手臂几乎贴着你的手臂,膝盖也几乎挨着你的膝盖——即便他已经在努力收拢自己的身体了。
你抬起眼睛。
他的脸上罩着一层深色的面罩,布料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面罩的下方有两道血红色的竖纹,像某种图腾般的标记。面罩上方露出一双眼睛——也是蓝色的,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要融进阴影里。
他坐定之后,侧过头看了你一眼。
那双蓝色的眼睛从你沾满灰尘和泪痕的脸上扫过,到你蜷缩的肩膀,到你发抖的手指,再到你右手手腕上那副空荡荡耷拉着的手铐。
他的目光在你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面朝前方,什么也没有说。
车子开了起来。引擎的轰鸣声骤然拔高,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噼啪的声响,车身猛地往前一窜,你的后背紧贴座椅靠背,被加速的惯性压住了。
你感觉到左边那个巨人的肩膀随着车身的颠簸偶尔碰到你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全是结实的肌肉,即便隔着作战服都能感觉得到。
车子驶出了你蹲过的那片废墟。
你从右侧的车窗看出去,看见那片灰扑扑的、带着坍塌墙体轮廓的风景在飞速地后退,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远处还有几缕烟柱在缓慢地攀升,在黑下来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显眼。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噪音和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
你的心跳还在以一个不太正常的频率跳动着,但比你一个人蹲在墙后面的时候好多了。
你不再发抖了,至少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你缩在座位上,左边是一个体型惊人的巨人,右边是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你夹在他们中间,整个人显得格外小。
前排的骷髅头对着通讯设备开了口。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布料过滤过的闷响,但每个字依然清晰可辨。他语速不快,像是在汇报某份例行报告的内容。
"已撤退。目标已转移。"
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听对方的回复,然后又说:"人质与我们在一起。预计还有余党——"
又停顿了一下,这一次更长,然后他最后说了一句,"约两周后回到营地。"
通讯设备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确认音,然后他关了设备,把旋钮拧回了原位。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对你说话,像是刚才那几句话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但你在听。你听得很清楚。
"人质"——这个词让你整个人都绷了一下。
果然,你是他们的人质。
他们从用枪抵住你头的那一刻起就把你当成了人质来对待,囚禁、审问、监控。
但刚才那句"目标已转移"和"预计还有余党"又说明了另一件事——他们在撤退,他们遇到了一场袭击,而他们没有把你丢下。
他们把你带上了车,带离了那片战区。
你缩在座椅里,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的污渍看了一会儿。
你的大脑还在缓慢地转着,但那些信息的拼图已经慢慢有了轮廓——他们救了你,把你从那个房间里带了出来,给你食物和水,现在又把你从战场上带走了。
看来他们暂时没有打算伤害你。没有把你扔下。
你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不太顺畅,胸腔里还有一点残留的颤抖,但你把它呼出去了。
"谢谢。"你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车轮碾过地面的噪音盖过去。
你的嗓子哑着,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涩的破损感。你自己都没把握他们是否听见了。
但金黄色眼睛的那个男人偏过头来了。
他看了你一眼,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像两颗被磨光了的石珠。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那个动作很细微,只拉动了他额头上的一小片皮肤,但他的目光里有某种光一闪而过,像水面被石子打碎时那一瞬间的波动。
"不客气,"他说。
他的语气依然带着他惯有的那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东西的尾音,"毕竟我们还不确定你是否有价值。自然不能让你轻易死掉。"
说完他就把视线移回了前方,面孔重新变得没什么表情。
那几个字落在你耳朵里,硬邦邦的,但你知道它们的意思——他们不让你死,不信任你,把你当成"人质",所以他们把你从那个战场上带出来了。
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空手铐。
金属的边缘硌着你的腕骨,已经留下了一圈深红色的印痕。你的手指攥住了那根垂下来的铁链,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你没有说话,但你的肩膀不再抖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断壁残垣变成了更加空旷的荒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车灯的两道光柱照亮前方一片圆形的区域。
你左边的巨人一直安静地坐着,驾驶座的男人握着方向盘,骷髅头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闭着眼睛。你右手边那个金黄色眼睛的男人低头摆弄着一把匕首,用拇指的指腹蹭着刀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靠在座椅靠背上,感觉到车身轻微的摇晃让你的眼皮开始往下沉。
你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从那个房间里醒来到现在,你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食物填充了你的胃,这里的温度比外面暖和,你左边右边都是人的体温,那种安全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在你身上。
你知道你还没有安全,你知道他们认为你是"人质",但你也知道那双金黄色眼睛的人说不让你"轻易死掉"——这意味着他们也许会让你"不轻易"地死掉。
但此刻你太累了,累到你的大脑连最基础的警惕都快要维持不住。
你闭上了眼睛。
意识模糊的边缘,你感觉到左边那个巨人的手臂动了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从你身边移开了一瞬,然后重新落了回来。这一次他的肩膀没有挨着你,反而朝另一边挪了一点,给你腾出了更多空间。
你睡着了。
副驾驶座上,ghost睁开了眼睛。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她的头歪向右侧,靠在了Krueger的肩膀上。
Krueger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什么也没说,没有把肩膀抽走。
Ghost收回视线,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夜色里继续向前驶去。轮胎碾过砂砾路面,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白噪音。远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丝火光也熄灭了。
后座上,你蜷在两个陌生的、巨大的、武装到牙齿的男人中间,像一块被浪潮推到沙滩上的石头,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
你不知道前方等着你的是什么。
不知道两周后他们会怎么处置你。不知道你的父母现在是否已经发现联系不上你,不知道林薇在把你卖掉之后去了哪里,她此刻是否正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地方数着钞票。
而在你睡着的这几十分钟里,坐在你左边的那个巨人低头看了你一眼。
他的视线从你毛茸茸的、沾着灰的头顶滑到你缩成一团的肩膀,到你右手腕上那副空荡荡的手铐。
他想起自己从前也见过东方人,但这么小只的——缩在后座灰扑扑的一团,像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流浪猫——倒是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