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隧道没有柴油机。”韩松说。
小马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
“怕我说下去的表情。”
韩松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经摸到腰间的短斧。方大春没有举枪,只用小臂抵住他的胸口,把两人隔开。方大春的目光先扫过韩松身后的车队旧部,确认没有人跟着动,才转回小马身上。
“先听他说。”
“听什么?”韩松指着小马,“他昨天偷油,三个月前还害死老周的徒弟。现在睡一觉起来,告诉你东隧有机器,你就信?”
方大春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只问小马:“具体在哪?”
“东线隧道管理站地下设备间。两台机组,单台一千二百千瓦,装在拖车底盘上。正门进不去,南侧排水廊能绕到设备间后面。”
“你去过?”
“我……”
小马停了一下。
脑海里平行世界的那次资产评估,他确实去过东隧。隧道因为排水系统改造,买过两台移动柴油机做备用电源。后来项目资金出了问题,设备一直放在地下库房里,没有调走。
“我看过图纸,也去过设备间。”他改口说。
“图纸在哪?”
“图纸拿不出来。那是我昏过去以前做资产核查时看的,排水廊我亲自走过,机器的铭牌也是我拍的。”
这句话里有他不能解释的部分。那次资产核查发生在另一个没有白障、没有寒潮的世界,可设备的位置不会因为天空变白就凭空改变。至于机器还在不在、坏成什么样,他同样不知道。
韩松把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金属碰在皮手套上,声音很轻:“听见没有?一张没有的图纸,一条只有他记得的路。我们把最后一点油烧光,陪他去东隧看雪?”
小马没有和他争。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根烧过的木炭,在水泥地上画出大致路线。东隧主入口、管理站、排水沟、南侧检修井,他一边画一边标距离。
韩松一开始还抱着胳膊,靴尖不耐烦地碾着地上的炭屑。等小马画到排水廊第二个转弯,他的脚停了,右手也从斧柄移到车钥匙上。
“喂,谁告诉你南边有井?”
“图纸。”小马继续绘图道
“外面地图没标。”
“那是维修通道,本来就不对外。”
方大春看向韩松:“你知道机器在里面?”
韩松不说话。
“我问你话。”
“暖井的人提过。”韩松终于承认,“只说东隧可能有机器,没说具体位置。”
“什么时候?”
“前天。”
方大春一把扯住韩松胸前的衣襟:“所以暖井答应收八个人,不只是拿铜件换的?”
“铜件、柴油机的位置,还有技术工。都算。”
“你把消息卖了?”
“我不卖,暖井就不收人。”韩松的声音也大了,“这里十三个人,油只够七小时。你拿着两支枪,能把白潮打回去?我至少给八个人找了活路。”
“八个人里有你。”陈小满说。
“车是我的,路是我找的,买主也是我谈的。我为什么不能有?”
没人替陈小满回答。
韩松说得难听,但很实际。没有他的履带车,别说去暖井,走出厂区两公里都可能冻死。暖井只要八个能干活的人,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韩松那张名单上的人,小马已经看清了大半。除了韩松自己,还有方大春、周大海和几个车队、检修班的人。暖井要能立刻干活的,不要伤员,也不要陈小满。
“东隧离这里十二公里。”小马说,“你们现在出发去暖井,白潮到之前未必能赶到。拿到柴油机,至少能保住这里的供暖。”
韩松说:“拿回来烧空气?红星连煤都没有。”
“有。”
这一次,连周大海都看向了小马。
“在哪?”方大春问。
“干煤棚。”
“煤棚三个月前就清空了。”
“东侧灰墙后面还有一间封闭仓。入口被输送带挡住了。”
正常世界拆输送带时,小马在竣工图里见过这间封闭仓。那边早已空了,只剩灰墙和两层破防水布;这里的厂区既然连设备位置都没变,仓体就很可能还在。至于墙后有没有煤、有没有被人发现,他一样没把握。可韩松准备拆设备,白潮又快到了,他只能先把这张牌打出去。
方大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找。”
十三个人没有开会,也没人举手。方大春拿了枪,韩松有车,周大海想确认煤是不是真的。三个人一动,其他人只能跟着。
这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变暗,干煤棚离主厂房不到三百米,众人还是花了十多分钟。
积雪没过膝盖,最前面两个人轮流开路。小马的身体伤得不轻,走到一半便开始喘,陈小满嫌他太慢,把一根麻绳扔给他
“抓着。”
“你拉得动我?”
“不是拉你。你要是倒了,后面的人能绕开。”
小马抓住绳子,说了句谢谢 默默的配合开路。
前方煤棚的屋顶塌了一角,里面堆着废输送带、木托盘和拆下来的落煤管。手电光扫过去,地面只有一层冻硬的煤渣,看不见任何煤堆。
韩松站在门口:“煤呢?”
“东墙。”
众人清理了半个小时,搬开两捆输送带,露出后面颜色不同的灰墙。方大春朝一个穿焊工棉服的壮汉喊:“胡强,把锤子拿来。”
壮汉应了一声,拿铁锤敲了几下,墙面发空。他又找来钢钎,从边角撬开一块薄板。
黑色煤粒从缝里滚了出来。
陈小满立刻蹲下,抓起一把,用手捏开表面的冰:“是干煤。”
韩松不说话了。
整面灰墙其实是用旧保温板搭出来的。拆开以后,手电光照进一间封闭小仓,里面的煤堆有一人多高,上面盖着两层防水布。
方大春抓过小马:“多少?”
“不知道,先量。”
“你不是说有煤吗?”
“我说有,没说我隔着墙能称重。”
方大春松开手。这个回答不够痛快,至少比张口就报数字可信。
胡强量煤堆长宽,周大海取了几个点看煤质。一个眼镜断了一条腿、用铜丝挂在耳后的老人这时才从后面赶到。
“老刘,给个数。”周大海把尺寸报过去。
老人扶正眼镜,就着手电在旧巡检单背面算了两遍:“一百一十到一百三十吨。先按一百二十记,省得有人拿最大的数做梦。”
“按一百二十吨记。”周大海说,“够小炉烧二十多天。大炉点火顺利,能撑十几个小时。”
“十几个小时能干什么?”韩松问。
“先把机组转起来。”小马说,“有了电,再跟北坡矿换煤。”
“你说得跟换两袋面一样。北坡离这三十多公里,路都埋了。” 韩松好气倒
“矿井也缺电。他们有煤,我们有机组。”
“但是,机组现在还没电。”
“所以先去东隧。”
韩松被他绕了一圈,脸色很不好看:“说到底,你还是要拿这批煤赌一次。”
“对。”
“输了呢?”
小马看着仓里的煤,没有回答。
如果烧在小炉里,这批煤能让留下的人多活二十多天。如果送进一号锅炉,点火失败,所有人连这二十天都没有。
这不是会议上能讲过去的风险。
周大海走到小马面前:“三个月前,这里也有一批煤。”
“我知道出过事故。”
“你不知道。”周大海把手套摘下来,右手手背有大片烫伤,“当时抽烟的风机转不起来,炉子里的烟排不出去。我说停,你说煤都送进去了,现在停才是浪费。”
“后来呢?”
“炉膛喷火,我徒弟没出来。”
周大海先把装煤样的布袋放到地上,又摘下右手手套。那只手的手背也有烧伤,几根手指伸不直。他确认手里没有工具,才抬手给了小马一拳。
小马本来就站不稳,被打得撞在灰墙上。方大春没有拦,韩松也没有。陈小满下意识往前一步,又停住了。
“这张脸我看一次,就想打一次。”周大海说,“你说你忘了,我没忘。煤找到了也一样,我不会替你点火。”
小马擦掉嘴角的血内心OS可真疼,但是嘴巴还是严肃道:“你可以不原谅我。”
“用不着你同意。”
“但锅炉能不能点,不该由我们两个谁更恨谁来决定。条件不够就不点,条件够了,你再决定帮不帮。”
周大海盯着他:“你觉得找回一台柴油机,条件就够了?”
“不够。还得让开关能动、机器有油、水能进炉、风机能转、电线不漏电,一堆问题。”
“那你凭什么让大家留下?”
“我没让所有人留下。”小马说,“我只想先把机器抢回来。就算最后不能启动一号机,一千二百千瓦也比一台快没油的小炉有用。”
周大海没再说话。
方大春看了一眼手表:“离天亮还有六小时。韩松,把车开出来。”
韩松没有动:“车是我的。”
“油是大家找的。”
“车坏了谁修?路上陷了谁开?你拿枪会开履带车吗?”
“所以你想怎么样?”
“照原计划去暖井。”韩松看向众人,“煤留给剩下的人烧小炉。八个人跟我走,至少八个人能活。跟他去东隧,可能一个都回不来。”
煤棚里响起几声不安的换气声。抱着铁锹的人低头看煤,车队的人则看向韩松腰间的钥匙。暖井不一定收他们,却是眼下唯一看得见的去处。
他们不信小马,也没有理由信一座停了几年的电厂。暖井镇虽然苛刻,至少有地热井、有围墙,而且确实答应接收韩松报过去的八个人。
争论没有持续太久,寒冷替所有人规定了时间。煤棚的铁门每开一次,风就把细雪卷进来,刚扫出的通道转眼又白了一层。余小禾抱着空粮袋站在门口,没参加争吵,只挨个看那些想去暖井的人。
“名单里有周师傅。”她说,“大炉不点了,他去暖井干什么?”
韩松答得很快:“暖井也有锅炉。”
“陈小满呢?”
“她走不了远路。”
陈小满靠在煤柱旁,嘴唇冻得发白。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把胸前的药袋往棉衣里塞了塞:“我能走,走得慢而已。”
暖井的八个名额意味着八份口粮、八个床位和八个能被利用的人。在韩松的算法里,她不划算。
也许小马体验到他们真正争的不是去东隧还是去暖井,而是谁有资格把别人的命算成成本。
他没有说这话。此时讲道理没有用,只有把机器拖回来,才可能让名单外的人多一条路。
陈小满忽然问:“暖井的车什么时候去东隧?”
韩松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
“你卖的消息,你不知道?”
“不知道。”
煤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电铃声。主厂房方向有人用扩音器喊:“方队,无线电室让你们马上回来,暖井车队动了!”
等众人赶回去,小马看见无线电桌后坐着一个短发女人。她右袖有烧补过的痕迹,指尖缠着黑色绝缘胶带,正一边听信号,一边在纸上记车数和方向。
方大春带人赶回去。
那个负责无线电的短发女人已经把电台接到扩音器上。频道里有人说话,信号断断续续,只能听清几个词:暖井车队、东线、四号道口。
她把刚才抄下的内容递给方大春。
“暖井出发了,三辆车,至少十六个人。四号道口离东隧只剩九公里。”
方大春转头看韩松。
“我只卖了位置,没答应帮你们抢。”
“少废话,开车。”方大春说。
“去东隧可以。”韩松按住装名单的内袋,“但我不去。车借给你们,油只够来回一次。拿不到机器,明天所有人照原计划走。”
“谁开车?”
“彭石会。”
韩松把车钥匙扔给方大春,又看向小马。
“暖井的人比你们早两个小时。想要机器,就先抢在我的买主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