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履带车开出红星厂，在还未形成的冰雪地中犁出了一条长长的轮印。
车上只有五个人。彭石开车，方大春带枪，周大海负责看机器，陈小满坚持跟来，说自己认识无线电频率。她把过长的棉衣下摆塞进腰带，药片贴身放好，坐下后一直用两只手压着胸口的内袋。小马坐在最后面，身上那件旧棉衣不合身，左边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很快冻红。
方大春本来不想带陈小满。她心脏不好，路上出了事只会拖慢速度。陈小满当着他的面报出了暖井车队的频道和呼号，证明自己一直在帮无线电室守听，方大春这才让她上车。
“坐中间，别下车。”出发前他只说了这一句。
履带车速度不快。前两天刚下过雪，厂外公路已经看不出路面，彭石只能沿废弃电线杆往前开。风刮起地上的雪，车灯最多照出二十米。
小马看了一眼油表。指针压在红线上方，刚够跑一个来回。韩松确实没有多给一滴油。
“暖井比我们早两个小时。”方大春说，“到了以后先看情况。人太多就撤，不能为一台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机器拼命。”
小马问：“他们有多少枪？”
“至少六支。”
“我们呢？”
方大春拍了拍怀里的步枪：“一支。还有一支留在厂里。”
“子弹呢？”
“这不是你该问的。”
陈小满坐在两人中间，低声说：“他只有十七发。留在厂里那支有二十发。”
方大春转头看她，冻伤的左耳在车内暗光下发黑。他没有提高声音，只把枪往膝盖上挪了挪。
“刘叔记过。”她解释。
“以后少看他的本子。”
“他藏在床下面，不看容易踩坏。”小满顶嘴一般说道
方大春没再理她。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远方萧索风雪中一座庞大的隧道映入眼帘，在幽深的通道前，若有若无的荧光飘散在入口深处。三辆雪地车停在东隧主入口外，在洞口附近十几个人正在清理塌下来的广告架和积雪。车顶装着探照灯，隔着很远也能看清暖井镇的黑色旗子。
彭石立刻关灯，把车停到一排废弃商铺后面。
“正门过不去。”他说。
方大春举起望远镜：“十二个人在外面，里面可能还有。两支步枪，其他看不清。”
周大海问小马：“你说的隧道的排水廊在哪？”
小马指向道路南侧。
在平行世界的东线隧道旁边有一座雨水泵站。泵站与地下设备间通过排水廊连接，检修人员可以不走主隧道，从南边的绿化带进入。可现在绿化带和人行道全埋在雪下，附近的指示牌也早没了。
他在脑子里回想资产评估那天的路线。泵站入口前有一根编号为 J17 的路灯杆，旁边是通信井。路灯杆还在，只露出上半截。
“往南两百米，找编号十七的灯杆。”
彭石把车倒进小路，绕开暖井的探照灯。几分钟后，他们找到那根灯杆。小马用钢钎往下探，连续换了三个位置，终于碰到水泥盖板。
五个人轮流挖雪。入口埋得不深，下面却全是冻土。等他们撬开检修井盖，暖井车队那边已经响起发动机声，应该有人进了主隧道。
方大春看了看表：“最多半小时。他们从里面找到设备间，我们就走。”
井下很窄，只能放一架梯子。方大春先下，小马和周大海跟在后面。陈小满刚踩上梯子，方大春便抬头喝止。
“你留在车里。”
“下面有格栅。”陈小满说，“要是人过不去呢？”
“过不去再说。”
这里排水廊只有一米多高，地面积着没过脚背的冰水。似乎就像小满说的那样走出不到一百米，前面果然出现一道检修格栅。格栅被里面倒下的铁架卡住，只剩二十多厘米的缝。
方大春和小马都过不去。周大海趴下看了一会儿，伸手也够不到门栓。
陈小满从后面钻了过来。
“我说了吧。”
方大春低头看了看那道缝，又看陈小满卷了三层的袖口：“不行。”
“再找别的路，暖井的人就到了。”
“你进去要是身体犯病，谁把你弄出来？”
陈小满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细绳，另一头系在腰上：“你们拉。”
她没等方大春同意，侧过身体钻进缝里。铁架勾住外套，她停下来退了一点，把外套脱掉，只穿毛衣继续往前。里面的冰水已经漫到她手肘，小马看见她的手一应为是寒冷，双手前行过程中身体不断的发抖。
感觉撑不了多久，在这要命的环境下身体的孱弱会愈发危险。
“右边有个架子。”周大海提醒，“不要碰电缆。”
“这里哪还有电？”小满似乎走了一段距离
“没电也别碰。”
陈小满够到门栓，用力推了两次，铁架只动了一点。小马和方大春隔着格栅抬，周大海从下面抽出一根卡住的角钢。第三次，门终于开了。
陈小满被拉回来，脸色发白。她穿上外套，从药盒里拿出一片药含在舌下。
方大春想骂她，最后只说：“回去再算。”
“回去说明我有用。”似乎有些底气不足
方大春放缓了口气说:“先活着回去。”
四个人继续往里走，彭石带陈小满回车上等。排水廊尽头是一道向上的钢梯，推开盖板，正好进入地下设备间的后侧。
众人能看到设备间的两台柴油机都在。
机组比小马记忆中旧了很多，外壳蒙着灰，拖车轮胎已经瘪了。第一台控制柜被撬开，起动机和几只继电器不见了；第二台外观完整，油箱盖却开着，地面有一大片旧油迹。
周大海脱掉碍事的外层手套，露出那只伸不直的右手。他没有急着拆，先摸油底壳、闻油尺，再用手电沿管路照了一圈，最后才拿工具打开侧盖。
“一号缺起动机，二号调速器连杆断了。电瓶全死。想修一台，只能拆一台补一台。”
“这需要多久时间？”方大春问。
“顺利一小时。”
“我们只有二十分钟。”
“屮 那你用枪让螺丝自己松。”
主隧道方向传来金属撞击声。暖井的人已经进来了，正在处理设备间外面的防火门。
小马走到配电柜前，看了一眼隧道系统图。和平世界的图纸与这里大致相同，地下设备间南侧还有一扇供维修车出入的卷帘门。卷帘门后就是泵站支路，只是没有电，门打不开。
“先修二号机。”他说，“修好以后给这面检修母线送电。卷帘门有电就能开，我们从南侧走，不用回主入口。”
周大海问：“外面有没有路？”
小马坚定的回道：“有，通泵站。雪不会比正门深。”
“你确定？”
“我走过。”
周大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是在哪一年走过。
“拆一号。”他说。
三个人立刻动手。方大春负责守门，小马和周大海拆调速器连杆。螺栓在低温下咬得很死，小马用尽力气也拧不动，周大海把他推开，套上加力杆。
“别硬扳，断里面更慢。”
“我扶着，你也别挡光。”
小马干脆去找电瓶。角落有一组隧道应急电池，电压已经很低，但四只并联后还能带动起动机。他按照控制柜上的接线图临时接线，周大海复核一遍，改了其中两根。
防火门外先传来脚步，随后有人用撬棍试了两下锁。铁门震得落灰，屋里的人都没出声。
外面的人显然听见了柴油机旁的工具声，隔门喊道：
“里面是谁？我们是暖井车队，出来说话。”
方大春贴着门框听脚步，判断至少六个人已经靠近，远处还有人在搬破拆工具。
他把枪口压低，避免走火打坏屋里的机组，这才回了一句：“东隧的东西什么时候成暖井的了？”
门外静了两秒。一个男人的声音重新响起：“方队长？我是高原。韩松前天拿设备位置跟暖井谈过，你应该知道。”
方大春显然认出了这个声音，肩膀稍微松了一点，枪却仍压在门锁旁：“他卖的是消息，不是机器。你让人退开，我们各拿一台。”
“两台机组本来就只够拼出一台。门打开，设备归暖井；你们厂那八个人，我们照原先名单接收。”
“先让他把十三个人全收了。”
门外人停了一下说：“这事我做不了主。方队，条件已经谈过，现在不是加人的时候。”
随后破拆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试锁，有人把液压扩张器顶进了门缝。
“md，真不给活路，大海还有多少？”方大春问。
“二十多升，够试机。” 周大海认真回答道
“那 它能开门吗？”
“可以，先让它着起来。”
周大海手动泵油，排出管路里的空气。小马合上电瓶开关，控制柜亮了两个指示灯。他按下起动按钮，起动机只转了半圈便停下。电池电压实在掉得太快了，这样打不起火，柴油机会变得更难点着。
叮叮叮，敲击的声音变得更用力了
不一样的撞击声似乎代表着门外的锁已经变形，防火门每被撞一下，门框上就落下一层灰。
“再来一次。”周大海说。
“电压不够。”一直在研究中的小马回复到
“把一号机残余电瓶也并上。”
“这样容量差太多，会反充。”
小马照做。他们把能找到的电池全接上，线缆发热，绝缘皮开始有焦味。
“三、二、一。”
似乎有了什么回应。在第二次起动后，柴油机转了三秒，没有着。第四秒，排气管冒出白烟。第六秒，机组猛地震了一下，发动机声在地下室炸开。
周大海立刻断开临时电池。小马盯着油压，等转速稳定后合上输出开关。
检修母线带电。
地下室顶部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方大春找到南侧卷帘门按钮，按下以后，门先是没动，过了几秒才带着大量冰碴慢慢上升。
外面的彭石看见灯光，已经把履带车开到门外。
“挂拖车！”方大春喊。
卷帘门只开到一半就卡住了。柴油机空载也在耗油，小马不敢停，只能让彭石把车倒进来。几个人放掉机组拖车轮胎里的部分气，用绞盘硬拖。设备顶部擦着门底过去，刮掉一片油漆。
他们刚把柴油机拖到外面，主设备间的防火门就被暖井的人撞开了。
方大春按下卷帘门关闭按钮。高原带人冲到门后，只来得及从逐渐落下的门缝里看见履带车尾灯。
暖井镇的人举枪打了两发。
子弹打在卷帘门上，没有穿透。方大春没有还击，催彭石立刻走。泵站支路比主路窄，暖井的三辆车必须退出主入口再绕过来，至少要多走四公里。
白潮前的风帮了他们。离开东隧不到二十分钟，雪就大到看不清车辙。彭石沿来时做的标记往回开，后面没有追车灯。
回到红星厂时，天还没亮。
履带车从南门爬进厂区时，车灯已经被雪糊成两团昏黄。
守门的人先听见发动机，再看见钢缆后面那团黑沉沉的轮廓。有人以为暖井追来了，抄起铁叉堵在门后；直到方大春从驾驶室外踏板上跳下来，众人才敢把门再开大一点。
柴油机拖车的轮胎早已冻硬，经过断裂路面时每颠一下，车架都会发出让人牙酸的响声。
六个人围上去扶，谁也扶不动十几吨铁，只能把手搭在冰冷外壳上，像确认一头被猎回来的巨兽确实存在。
小马从车尾下来，腿刚落地便软了一下。他在隧道里一直没觉得怕，这会儿看见检修间窗户透出的微光，才发现贴身衣服全被冷汗浸湿。只要卷帘门再慢十秒，或者柴油机第一次没着，他们现在就该被暖井堵在地下。
方大春清点回来的人数，一个不少。他点完第二遍，才把枪背回身后：“门封死。车辙能扫多少扫多少。彭石去看履带，别让它明早冻在院里。”
命令落下，围观的人立刻动了。
在这个末日里没有凯旋仪式，活着回来以后，第一件事永远是做好手上的安排。
柴油机拖进主厂房，所有人都围了过来。韩松站在人群后面，先看机器，再看方大春。
他显然没想到他们真能抢回来。
陈小满从车里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隔着棉衣摸了两次药袋，手指却抖得拉不开拉链。
余小禾从门里冲出来，一手架住她，一手把药袋扯开：“让你别去，你非得证明自己能钻洞。机器拖回来了，你要是留在东隧，算谁赚？”
陈小满把药含进嘴里，靠着她缓了半分钟，才挤出一句：“机器比我重，先问机器。”
“机器不会自己犯病。”余小禾骂完，仍把她扶进了暖风口最里面。
小马原本还在看拖回来的柴油机，视线跟着两人停了一下。东隧这一趟抢回了设备，也差点把队里最瘦、最年轻的一个人留在那里。
周大海拔出柴油机油尺，重新量了一遍。
“二十三升。”
加上末日世界那个小马藏的六十升，总共八十三升。柴油机在必要负荷下运行，一个小时就要吃掉几十升。这点油只够测试，远远不够黑启动，更撑不过白潮。
墙上的无线电响了。
这一次没有杂音。对方显然换了功率更大的电台，声音很清楚。
“红星二号，收到请回答。我是邵民生。”
韩松伸手想拿话筒，方大春先一步按住。
“说。”
“机器既然被你们开走，就先放在红星。我不派人追。”邵民生的语气很平静，“不过你们没有低温柴油，那台机器只是十几吨废铁。”
方大春问：“你想要什么？”
“八千升柴油。我可以先给八百升，剩下的在一号机并网后交付。条件也简单。”
邵民生停了一下。
“红星二号恢复以后，六成电力归暖井，调度由我派人负责。”
没人回答。
陈小满看了一眼室外温度计。数字还在往下掉，距离白潮抵达只剩六个小时。
他们抢回了机器，但是现实中机器的油，却在别人手里，沉默如寒冰的气氛在屋内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