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呜咽的环境似乎正在打破这个沉默。
许久后韩松第一个伸手去拿话筒。此时他的兔皮帽还没摘,融化的雪顺着帽檐往下滴,右手已经按住怀里那张八人名单,似乎下了什么决定。
“六成的交换可以谈。”
小马此时按住他的手。
“不能谈,现在谈就是在向对方交代。”
韩松抽回手转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六小时以后白潮就到,八十三升油连一晚上都撑不住。你拿什么不能谈?”
小马冷静解释道:“六成电力还不是最麻烦的。调度权给了暖井,以后红星先给谁送电、什么时候停机,全是他说了算。”
“先有以后再说以后。”韩松愤愤道
“哎,即使真的签了,红星即使发出电,也只是暖井的机房。”小马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这时方大春把两人分开,没有评判谁对。
他先看了一眼柴油机旁边的油尺,似乎在确认二十三升这个数字不会自己变多,才拿缓慢起话筒:“邵老板,你的油什么时候能到?”
“第一批八百升已经装车。你们答应条件,两小时内送到四号道口。”
方大春疑惑道:“为什么不送进厂?”
“我的人刚挨了两枪。”
“根本没有打到,况且是你的人先开枪。”
“所以我不派他们进红星,你也别派人进暖井。这个处理很公平。”邵民生说话不快,电台底噪里还能听见他翻纸的声音,似乎对这个安排达到自己的期望显得信心十足。
这来源于他之前的生活阅历,他在白障前是房地产商,白障后占住城北两口地热井,用手里的施工队、柴油和地下车库建起暖井镇。如今暖井有九百多人,是红星周围最大的聚居点。
过去三年,市区十几个大型避难点陆续熄火,经历过各类的风波只有,暖井一直亮着灯。
哪怕这个地方每天只亮两个小时。很多人愿意拿设备、药品甚至家人几年的劳动,换一句“到了以后可以收人”的承诺。
韩松拿设备消息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份承诺和一张由他自己报出的八人名单。
方大春看向小马:“你有别的办法?”
小马沉稳说“改条件。”
方大春困惑:“他为什么改?”
小马看着停在主厂房里的柴油机:“因为这台机器已经在我们手里。他有油,没拿到机器。我们有机器,没油。谁也吃不下谁。”
韩松说:“人家有九百人,你有十三个。”
“十四。”陈小满在旁边说。
韩松瞪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那你数错了也是十四。”
小马重新拿起话筒:“邵老板,六成电力和调度权不可能给。换一个短合同。”
无线电里安静片刻。
“你是小马?”邵民生问。
“是。”
“听说你死了。”
“没死透。”
“那确实可惜。”邵民生说,“你准备怎么换?”
“八百升柴油照送。给我七天,我让红星的厂用低压母线带电。做到以后,你把剩下七千二百升交付,我们按一万两千度电偿还,再加两百个检修工时。”
话筒对面一阵阵沉默,
邵民生 “红星现在一度电都没有,你先欠一万两千度?”
“所以这样,我给到的条件利息够高。”
“那么如果,你们失败呢?”
小马笃定道 “暖井可以拿走二号机的两台高压电机和南仓库三分之一备件。”
此时,周大海正在擦柴油机油尺,听到这里停下手。他把油尺插回原位,确认不会沾到别人衣服,才转过身提高了声音说道:“不行。高压电机以后要用。”
小马捂住话筒对周大海示意:“不拿重要东西,他不会给油。”
周大海反驳 “你拿二号机做抵押,问过谁?”
“所以现在正在问啊。”
周大海下颌处的烧伤绷紧了。他没有马上回答,视线越过小马,落在远处被拆得不成样子的二号机上。
从法律上说,红星二号名义上属于小马,小马之前在这部分时也尽可能了的维护大家的所需状态,所以大家还算对他客气,自从发生了之前的事情,现在更没人在乎所为的法律和那几张产权证,方大春控制厂门,周大海掌握机组情况,韩松控制运输车,其他人也各自看着手里的东西。
小马现在能用来谈判的,只是一个名义。
方大春问周大海:“那两台电机,没有能不能修二号机?”
“能找替代,但很难。”
“那用 一号机呢?”
“暂时用不上。”
韩松说:“你们真把自己当电厂了?先换油,七天做不到,我就带人去暖井,大家早就散了。”
方大春考虑了一会儿:“可以抵押。仓库不能让他们自己挑,拿什么以后再核。”
周大海没有同意,但也没再反对。
小马松开话筒:“条件听见了?”
邵民生说:“好 我答应了,但是七天后你们电厂点亮的 低压线,运送电的,标准由谁来确定?”
小马想到之前准备好的回答说:
“柴油机带厂用四百伏母线,至少一段连续运行两小时,控制、照明和一台五十千瓦以上辅机正常工作。你可以派人验收。”
邵民生提出了另一个疑惑:“但这离一号机发电还很远。”
小马继续讲价说:“所以只值八百升,不值六成电。”
无线电另一端有人低声说话。大约半分钟后,
邵民生再次开口:“可以。第一批八百升,两小时内到四号道口。七天后验收,失败就按你说的拿设备。”
方大春一直搭在枪带上的手松开了。他没有表现出高兴,只朝门口的彭石打了个准备出车的手势。
“先别把心放下我答应只是不想在白障中徒增麻烦,不过再次之前我和你之前还有一笔旧账要算。”
邵民生继续说,“三个月前,你从暖井拿过两千升柴油,至今没还。抵押的是二号机凝汽器铜管,合同上有你的签字。”
小马愣了一下。
他当然不知道这份合同。只是这个身体的回忆告诉他,确实签写了这个合同,但是签字的人却已经埋在后墙的雪坑里。
周大海已经变了脸色:“三个月前那批油,不是说从废城车库找到的吗?”
似乎听到了这个问题 “程厂长是这么告诉你们的?”
邵民生笑了一声,“旧账我们以后慢慢算。今天的八百升,是新账。”
通信结束。
主厂房里没人说话。大家先看小马,又看停在不远处的二号机。周大海等懂设备的人知道,凝汽器里有大量铜管,一旦被拆,二号机短期内彻底失去恢复可能。
所谓二号机,眼下其实只剩一副巨大的骨架。保温层被剥走不少,平台护栏锈得发黑,机头蒙着白霜。望过去时,眼神仍像在看一个躺了很久、还有可能醒来的病人。
“抵押一台不能动的机器,听着很划算。”刘忠和扶了扶铜丝绑住的眼镜,“可今天拆两台电机,明天再拆一排铜管,拆到最后,红星欠的每笔账都还清了,厂也没了。”
韩松靠在柱子旁:“厂没了,人活着,有什么不好?”
“怕就怕厂拆完,人也只多活几天。”余小禾说。她不懂汽轮机和凝汽器,只知道仓里每少一袋粮,下一顿就得把勺子刮得更狠。
小马没有因为谈下八百升油就觉得赢了。他只是把一笔无法支付的“六成电”,换成了七天以后可能失去的两台电机。爽快的是话,真正沉重的是到期时暖井会带切割枪来。
他让刘忠和找一张完整纸,把新合同单独抄下来。交油多少、验收什么、失败拿什么,都写成四行大字贴在控制室外。有人问为什么连失败也写,小马说:“因为不写,七天以后每个人记得都不一样。”
小马问周大海:“三个月前的点火,用的就是那批油?”
“对。”
“剩下的呢?”
“你说全烧完了。”
对于死去的那个小马私藏了六十升,却不可能藏下两千升。其余剩下的柴油去了哪里,事故前后又发生过什么,暂时没人知道。
方大春把车钥匙递给彭石:“去四号道口接油。带两个人,枪留下。”
小马说:“我也去。”
“你留下。”方大春看着他,“邵民生说的旧合同,最好在油送到以前想起来。”
“我想不起来。”
“那就找。你从今天开始,欠的不是一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