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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11 21:08:26

漫天雪白天气中,暖井的车队第一批柴油在两个小时后送到四号道口。

他们的人没有靠近红星。八百升油装在四只铁桶里,放下以后,车队退到一百米外,打出信号枪迅速的返回了。红星众人看到后,由彭石等人逐桶抽样,确认没有掺水,才把桶拖回来。

.............

现在 距离白潮抵达还剩三个小时。

周大海没有把柴油机直接接到一号机。他先让人清理检修车间的一台小型燃煤热水锅炉。这台锅炉原本给浴室和办公区供热,出力不大,却比热风炉省油。只要柴油机能带起引风机、循环泵和上煤机,就能烧煤维持地下暖区。

“大锅炉七天也未必能点起来。”周大海说,“先把小的点着。今天保命,不发电。”

小马同意。

柴油机启动后,胡强从旧电缆库找出一根三百米电缆,临时接到检修配电箱。第一次合闸,漏电保护当场跳开。众人沿线路检查,发现一段电缆外皮被老鼠咬穿,又进了水。

换线、测绝缘、重新送电,花了一个多小时。循环泵终于转起来时,锅炉房里的人已经能听见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

周大海点着小锅炉。

煤燃起来以后,第一股热水进入地下管道。零米检修间和汽机地下层原本就有暖气片,只是多年不用,漏点很多。胡强带人关掉漏得最厉害的支路,只保留两片区域。

方大春拿粉笔在门上写:

**一号暖区:原红星人员。**

**二号暖区:临时收容。**

小马看见第二行,问:“临时收容谁?”

方大春还没回答,无线电先响了。

无线电桌后坐着小马在煤棚见过的那个短发女人。她三十多岁,脸瘦,鼻梁上留着护目镜压出的红印,右袖有一块烧补过的痕迹,握调频旋钮的两根手指缠着黑色绝缘胶带。她戴着一副海绵已经脱落的旧耳机,连续调了几次频率,抬头说:“东郊线有人呼叫。信号很近。”

扩音器里传来一个男人急促的声音:“红星厂,听见请回答。我们在你们南门外,两台车,一台坏了。二十三个人,有两个已经没反应。求你们开门。”

方大春把南门钥匙从胸前取下来,却没有立刻插进锁里:“什么人?”

“原东郊体育馆避难点。供暖昨晚停了,我们往暖井走,路断了。车里有孩子,还有伤员。”

“你们怎么知道红星有热?”

“看见排气了。”

柴油机和小锅炉都在排烟。白潮前的天空很暗,那两股烟在几公里外就能看见。

方大春放下话筒:“不开。”

小马问:“为什么?”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武器,不知道车上是不是只有二十三个人。门一开,后面再来一百个怎么办?”

“外面零下多少?”

“现在零下五十八,跟开不开门没关系。”

“他们会死在门口。”

“留在这里也未必活。我们的粮只够十三个人吃九天,柴油是借的,煤也只有一百二十吨。”

韩松站在门内最暖的位置,手指来回转着履带车钥匙:“暖井也不会开门。让他们自己找地下室,别把人招进来。”

无线电里的人还在呼叫。第二次声音更急,说有个孩子开始抽搐。

小马看向汽机地下层。那里的空间很大,只要封住两条通道,热水管可以带起十几组暖气。问题不是放不下,而是放进来以后要分食物和燃料。

“先收人,不发粮。”他说,“他们带多少物资先登记,武器留在门外。二号暖区只保证不冻死,其他等白潮过去再说。”

方大春没有看小马,而是看着门缝下不断钻进来的雪。他习惯先看门,再看人:“你保证不冻死?”

“我不能保证。”

“那你凭什么开门?”

“因为他们已经到门口了。不开门,他们死;开门,我们只是多一个可能出问题的选择。”

韩松捏着车钥匙,目光却落在余小禾腰间的粮库钥匙上:“话说得轻巧。粮没了你负责?”

“我负责找办法,不代表粮从我身上长出来。”

方大春打断两人:“开南门。先开小门,只进人,不进车。彭石、胡强跟我去,全部搜身。”

他不是被小马说服了,只是已经在二号暖区门口写了字。小马不知道他原本打算收谁,也没有追问。

南门打开不到一分钟,风雪便灌满门廊。外面的人用绳子把彼此连在一起,排队往里走。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一件从公交座椅上拆下布料缝成的外套,眉毛和胡子全结着冰,进门后仍死死抓着腰间的绳结。两个失去意识的人被抬在简易担架上,其中一人进门前已经没有呼吸。

活着的共有二十一人。

方大春收走一支猎枪、四把刀和两根自制钢矛。余小禾检查他们带来的东西:半袋玉米粉、两箱罐头、一些旧衣服和三十多升柴油。数量不多,但至少不是空手来的。

陈小满把他们领到二号暖区。几个外来者一碰到暖气片就不肯松手,她只能一遍遍提醒,冻僵的皮肤不能直接贴热金属。

白潮在下午五点抵达。

风先把南门外的两辆车掀翻了一辆,随后气温快速下降。墙上的室外温度计从零下五十八一路降到零下六十六,最低时接近零下六十八。

最先变化的不是温度计,是厂房的声音。

风钻进输煤栈桥的破口,整条钢结构像有人在外面拖着哭。主厂房高处不断传来铁皮被掀动的巨响,玻璃上原本透明的薄霜在几分钟内变白、变厚,最后连外面的灯都看不见。门缝处塞的棉毡被吹得鼓起,方大春带人又钉上一层木板,钉子刚落下就覆了一圈冰。

二号暖区挤了二十多人。孩子被放在中间,老人靠近回水管,能走动的人轮流守门和添煤。没人敢脱最外层棉衣睡觉,怕炉子停下后穿衣的几十秒就把手指冻坏。每个人呼出的白气聚在屋顶,凝成水珠,又在墙角结回冰。

陈小满给新来的人发写着号码的布条,不是为了身份,而是为了换位取暖时少一个人都能立刻发现。一个男人嫌号码像牲口牌,余小禾把布条塞到他手里:“牲口还有人点数。没人点的才死得快。”

无线电里全是求救声。

旧城体育馆彻底停热,七十多人向地下停车场转移;南仓粮库屋顶被风掀开;北坡矿失去通信;暖井镇关闭外门,只接收提前确认过的人员。短发女人逐条记录。她每写完一个呼号,都会在铅笔尾部咬一下,再决定是否回应。能回答的,她就告诉对方红星的位置和风向;不能回答的,只能隔几分钟重复一次呼叫,确认还有没有人在线。

小马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姐?”

女人严肃的脸松了一下:“死一回以后改叫姐,这是你们厂新的打招呼方式?”

“主要是没人给我名单。”

“叶蓁,三十四。叫名字,别把我叫老了。”她重新按住耳机,嘴角那点笑已经收了回去,“现在安静,外面的人快冻死了。”

小马问她:“统一救援频道呢?”

“这个就是以前的统一频道。”

“市里没人管了?”

叶蓁看了他一眼:“又忘了?”

“这次不能靠叫姐混过去?”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能。这一段得从第一天讲。”

她继续守着频率:“白障第一年,市应急中心还在地下指挥所。第四百零三天,指挥所的柴油和药都见底,人分去了几个能源点。从那以后,市级广播就没了。”

“国家的呢?”

叶蓁把耳机往里按了按:“第一百四十七天以后,国家频道就改成分区转发,我们这里时有时无。最后一次收到带校验码的消息,是第八百一十一天。内容只有一句:各失联区建立自持节点,没有救援日期。后来校验码再也没出现过。”

“现在是第几天?”

陈小满在旁边回答:“第一千零二十八天。”

小马算了一下。白障已经持续两年十个月。他从墙上的事故记录和众人的只言片语里,只知道灾难不是一场普通寒潮;直到现在,才第一次知道完整日期。

第一年,能源先断;第二年,粮食和大迁徙带走更多人;到了第三年,连赤道也在长期结冰。世上不再有一个温暖、完整、还能源源不断派出救援队的南方。红星、暖井、北坡矿和南仓,只是旧城市剩下的几个能源节点,各自保住一小群人,谁也没有能力接管整座城。

白潮持续了三十七小时。

第三次停柴油机省油时,一号暖区的温度在二十分钟内掉了四度。一个从旧城来的孩子开始哭,母亲捂住他的嘴,怕哭得太急吸进冷气。方大春站在门口看表,每隔五分钟报一次时间。报到“还剩两分钟”时,屋里的人已经齐齐望向热风口。

柴油机重新轰响的那一刻,没人叫好。所有人只是松开抱紧的肩膀,让最外圈冻得发抖的人挤到里面。小马也在那一圈。他第一次和末日世界的几十个人靠得如此近,能听见牙齿打颤、药瓶碰撞和肚子空响。

一台机器带来的“活下去”,不是宏大的光明,只是让这间屋子的人可以把下一口气正常呼出来。

小锅炉烧掉近四吨煤,柴油机断续运行二十九小时,主要带循环泵、照明和电伴热。为了省油,夜里每运行四十分钟就停二十分钟。停机时,两个暖区的人靠在一起等管道温度下降;重新启动后,再把最外圈的人换到里面。

第二天凌晨,柴油机低油压报警。周大海和小马检查后发现不是缺油,而是机油太稠,吸油不畅。他们给油底壳加临时电热带,把负荷再降了一档,才撑到风速下降。

第三天早上,室外温度回到零下五十三。

门打开时,南门外两辆车只剩下一小部分露在雪上。先前死在门外的人已经冻硬,几个人沉默着把他抬到背风处。

红星厂原本有十三名幸存者,加上小马是十四人。白潮以后,活人变成三十五个。

余小禾在粮库里算了很久,拿着一张纸来找方大春。

“按以前的量,粮只够三天半。全都减半,最多七天。”

方大春问:“外来的人不是带了粮吗?”

“他们那点玉米粉,三十五个人吃不到一天。”

小马看着刚刚恢复一点动静的厂房,现在电还没发出来,这里的烟已经把还在求活的人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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