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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1 21:10:59

废城的街道比她想象的更破。

路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的土踩得硬邦邦的像石板,有些地方又松软泥泞,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两边房屋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家门口坐着人——佝偻着腰,面色蜡黄,眼神空洞地打量着她这个生面孔。

她经过一口水井。井口盖着厚厚的石板,但石板边缘渗出了黄褐色的水渍。空气里那股铁锈味在井口附近尤其浓烈——这就是毒水源了。全城的人喝了十年这种东西。

她加快脚步穿过城区。越往城北走房屋越稀疏,街道也越窄,最后干脆成了土路。城北的城墙比城南更破,北门连门板都拆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子杵在两旁。一个守门的兵靠在墙根打瞌睡,身上穿着件不知道补了多少次的旧皮甲,怀里抱着一根长矛。他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掀。

林晚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城。

出了城之后路更难走了。荒草齐膝深,底下是碎石和坑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走了大约一刻钟,她停下来歇气的时候,往回看了一眼。

远处城门口的方向,有个人影。

她眯起眼辨认了一下——那人站在城北土路的尽头,离她大约二三十步远,没有要靠近的意思,就站在那儿。灰扑扑的一团,在荒草和碎石之间,像根枯桩子。

林晚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走。她没工夫管这些,得在天黑之前赶到寒潭。

她又走了一段,路过一片碎石坡的时候蹲下来歇了歇。从怀里掏出一截炭条,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画了几笔——她在标注从城北到寒潭的大致路线和坡度变化。正画着,后脖颈的汗毛忽然竖了一下。

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路过扫一眼的目光,是盯着看的那种。她慢慢转过头。

碎石坡下方十来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年轻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袍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还干净。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底有一圈不太健康的青黑色,像是病了很久。

但他站得直。脊背挺着,肩膀端着,不像个病人该有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炭条和石头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她脸上。

林晚跟他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三秒。

"你是林家新来的那个?"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清楚——跟废城那些人气虚声弱的样子不同,他说话底气还在。

"你又是谁?"

"沈渡。"

他说完名字就停了,像是在等她露出"哦你就是那个沈渡"的表情。但林晚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翻,什么也没翻到。

"不认识。"

沈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说是"笑"都勉强,更像是某种确认之后的放松。

"不认识正常。"他说,"我在这破地方住了五年了,本地人都不见得认得我。"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沈渡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视线又落到她刚才蹲着画的那块石头上,炭条的印子还留在石面上,歪歪扭扭的几条线。

"你画的是什么?"

"路线。"

"从哪到哪的路线?"

"城北到寒潭。"林晚说,"我打算去看那边的水。"

沈渡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像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寒潭在废城是个没人愿意提的地方——那水太冷了,冷到没人觉得它跟"能用"两个字沾边。一个刚到废城第二天的人,跑去看寒潭?

"寒潭的水冰得很。"他终于说了一句。

"我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打量的味道更重了。像是在重新估量什么。然后他让开了路,说了句:"往前走的话,过了那个坡之后靠左走,别靠右。右边有一片草碰到皮肤会起水泡。"

说完他就转身往回走了。

林晚愣了一下。她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在荒草里走了几步,步子稳当,脊背挺着,但走得很慢——那种慢不像是在散步,更像是一个病了很久的人维持体面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没追上去问。一个陌生人给了个有用的信息,够用了。

她继续走。过了碎石坡之后果然靠左走了,避开了右边那片看起来跟普通野草没区别的灰绿色植物。又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寒潭。

那汪水不大,从山壁上倾泻下来的细流汇集成一面小小的湖面,水色清冽。四周都是石壁,石壁上覆着厚厚一层青苔。林晚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面——冰得刺骨,但水是清的。她凑近闻了闻,没有铁锈味,只有苔藓和寒石特有的清冷气息。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陶瓶,灌了满满一瓶。瓶壁瞬间凝了一层白霜,冻得她手指发麻。

"你灌那水喝?"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回头——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上来了,站在她身后七八步远的地方。他看着她的动作,眉头皱着。

"你知道城里的水有毒吧?"

"知道。"

"那这水你怎么知道没毒?"

"不知道。"林晚把陶瓶攥在手心里,"所以得试。"

沈渡不说话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觉得她疯了,又像是觉得她不像个疯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从旁边的石壁上掰下一小块石头,丢进了潭水里。水花溅起来几滴落到他鞋面上。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变色、没有起泡、没有异味泛上来。

然后他走到潭边,蹲下来,犹豫了几秒,伸手也捞了一把水。他把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到舌尖上。

林晚看着他。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吐掉。

"……凉的。"他说,"但是干净的。我在天玄宗——"他顿了一下,像是这句话不应该说出口,但已经说到一半了,就接着说下去,"我从天玄宗被扔到这里之前,在试炼场的矿道里待过。那种矿道底下渗出来的水跟这个味道有点像。天玄宗的矿脉——"他猛地停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反正,这水应该能喝。"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变了。那种"不想提过去"的紧绷感从嘴角一直绷到太阳穴。但"天玄宗矿脉"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一种本能的熟悉,又像是某种被压下去很久的记忆忽然冒了个头。

林晚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那你觉得,我能喝吗?"她问。

沈渡看了她一眼。他大概是在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明明自己都在废城混不下去了,还有心思问一个陌生人"你觉得我能喝吗"。

"你爱喝喝。"他说。

林晚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凉意渗进五脏六腑,但入口没有异味,舌根尝到一丝微微的清甜。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渡看着她喝完水,没有不适,肩膀似乎松了一点。他犹豫了一下,说:"你打算怎么把水弄进城?"

"挖渠。引水入城。"

"你知道废城有多少人?"

"系统说剩下一万九千多。"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她说漏嘴了。昨晚在院子里自言自语的时候大概被这人听见了。

沈渡的眉头抬了一下。他看着她,没追问。过了几秒,他说:"你刚才说的'系统'是什么?"

林晚抿了抿嘴。她可以装傻,但这个人刚才主动帮她试了水,而且他提到了天玄宗的矿脉——一个从天玄宗来的人,对灵气和矿脉有直觉。与其遮遮掩掩不如给个模糊的说法。

"一个……工具。"她说,"帮我分析一些东西。"

沈渡"嗯"了一声。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做了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他走到潭边,蹲下来,伸手在水底摸了两把,捞上来几块碎石头。他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又丢回水里,若有所思。

"你说你要挖渠引水。"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这片山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你要画路线的话,我帮你。"

"为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露出一道浅浅的旧疤,横在眉骨上方。

"因为你看上去不像是会放弃的人。"他的声音很平,"我在这里五年了。见过很多人来,也见过很多人死。你不一样。你进城第二天就跑来看水,还带着画路线的家伙事。我在这破地方没见过这种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说的那个什么'系统'——你不想多说,我不问。但这城里的人但凡还有一口气的,没人在乎你有什么秘密。他们只在乎你能不能让他们活下去。"

林晚看着他。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行。"她说,"那一起。"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在一块儿了。沈渡走在前面带路,遇到岔口就停下来等她。走了一段,他忽然说:"你那个系统——它知道寒潭为什么这么冷吗?"

"不太清楚。"林晚实话实说。其实系统给了她水质分析和温度数据,但没解释成因。

"我大概知道。"沈渡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整理一个很久没跟人讲过的想法,"寒潭底下可能有东西。等水的事定了,我们可以下去看看。"

"什么东西?"

"还不确定。"他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林晚看了他一眼。她注意到他提到寒潭底部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跟他在天玄宗的话题上顿住时一样的动作。这个人身上有故事,而且跟寒潭可能有关系。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在城门口分开,沈渡往左走,林晚往右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渡没回头,步子还是那么稳当。

她低头,脑子里默念系统面板。蓝光浮出来,供水系统图纸还在,旁边多了一行新字:"协作对象确认:沈渡。信任度初始值72%。备注:此人可培养。"

她看着那行"可培养",心想:这人知道天玄宗矿脉的事,而且对寒潭底部有猜测。到底什么来路?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先把水的事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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