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里已经是下午了。
林晚没回自己那间破屋子，直接去了城中心的"议事堂"。说是议事堂，就是一间比别的屋子大一些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面写了"暮云城务"四个字。字漆都剥落了，只剩下浅浅的印子。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主位坐的是城主周不渡，四十来岁，瘦长脸，蓄着一缕山羊胡，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青衫，看着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但他的眼睛精得很，看见林晚进来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
左边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穿得比旁人稍微体面些，腰里挂着一串铜钥匙。右边是个瘦子，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三个人同时看向了她。
"林家丫头，"周不渡先开了口，放下手里的粗陶茶碗，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怎么，还没死呢？"
"快了，但先来讨口水喝。"林晚不客气地走到桌边坐下，把自己那只陶瓶放在了桌上。
周不渡看了一眼陶瓶，又看了一眼瓶壁上还没化的白霜。他眯了眯眼，伸手把陶瓶拿了过去，拔开塞子闻了闻，然后倒了一小口在手心里尝了尝。他咂了咂嘴，放下陶瓶，重新看向林晚时那懒洋洋的笑容收了一点。
"城北寒潭的水？"
"嗯。"
"你跑到那儿去了？"
"走了一上午。"
"那儿的水能喝？"
"我喝过了。沈渡也喝过了。都没死。"林晚靠在椅背上，用那种"我在汇报工作"的语气平平稳稳地说，"城里的水有毒，你们喝了十年。我就想问一件事——这十年，你们就没想过换个水源？"
周不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旁边那个胖墩墩的中年人缩了缩脖子，小声接话："当然想过。但是寒潭那么远，三十里路呢……再说那水冰得刺骨，谁知道喝多了会不会出别的毛病……"
"水凉烧开了再喝。远的话挖渠引进来。"林晚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出发前用炭条在旧纸上临摹的系统图纸，折得整整齐齐。她展开来，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卷纸摁在墙上，用随身带的碎钉子钉住。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跟着她，然后同时落在了墙上那张图上。
图不算精致，但极其清晰。寒潭的位置、引水渠的走向、中途的三个沉淀池、过滤层的材料标注、陶管的尺寸、入城之后分流入三个蓄水点的分配方案——每一步都标注了长度、坡度和大概的工期。图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第一阶段目标：全城饮用地表清洁水覆盖率达到60%。"
周不渡站了起来，走到墙边，凑近看。他看得比另外两个人仔细得多，目光从左上角慢慢扫到右下角，在某些地方停下来多看几眼，嘴唇微动，像是在心里默默核算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后半步，双手抱胸转向林晚。
"这图谁画的？"
"我画的。"
"你一个十八岁的林家丫头，你画得出这种东西？"
林晚对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在林家翻过杂书，在外头跑过实地。寒潭的水我确认了能喝。图上的材料——陶管用城北的黏土烧，石灰窑废城以前有，现在可能还能用。沉淀池的石头本地就地取材。人工——"她看了一眼那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这城里两万人，总有几个还能干活的吧？"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瘦子先开了口："你懂烧陶？"
"不懂。但我知道废城以前有工匠。"林晚说，"系统……我那工具里有这座城旧时的布局图，上面标了窑坊和作坊的位置。城北靠东那片，以前是原家的地盘。"
她昨天夜里确实研究过系统给出的城市旧图。图上标注了几个已废弃的窑坊位置，其中最大的一座就在城北偏东。但图纸上只有位置，没有人——废城十年，那些窑坊还在不在、还有人守着没有，图上不会写。
找原家的事是今天一早沈渡帮忙的。他带她去了城北那片废弃的窑坊区，一间一间地敲。前几间都空了，塌的塌、废的废。走到第六间的时候，院子里有个矮壮的年轻人在翻一堆碎陶片。他蹲在地上，把碎陶片按厚薄分了三四堆，嘴里嘟囔着什么"这窑温不对"。沈渡喊了一声"喂"，那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翻他的碎陶。
"原青山。"沈渡低声跟她说了名字。
林晚没客气，直接蹲下来问他："你会烧陶管吗？内径三寸，壁厚半寸，接口要能卡住的那种。"
原青山的手停了。他抬头看着她，愣了几秒，然后问："你谁啊？"
"想给这城换水的人。"
原青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渡。然后他把手里的碎陶片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我带你看看窑。"
——这些事她没有在周不渡面前展开讲。她只是把结果说了。
提到"原家"，瘦子脸色变了变。原青山是废城仅存的工匠世家后人，他爷爷当年是暮云城最好的工匠。在修真界，"原家工匠"低人一等——他们修房子、烧陶器、打农具，干的都是"凡人"的活计。但在废城，他们就是唯一还有手艺的人。
周不渡沉默了很久。他走回桌后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粗茶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重新落到墙上那张图上。
"要多少人？"他终于问。
"前期勘测和挖渠，五十个够了。后面铺管道、砌沉淀池，越多越好。"
"钱呢？"
"先没打算花钱。"林晚说，"寒潭的水是老天爷给的，石头和土是地上长的。人工——"她顿了顿，"你看这城里的人，还有比'等死'更亏本的买卖吗？我出图纸，他们出力气，换一口干净水喝。谁亏了？"
周不渡又看了她一眼。这一回他那个懒洋洋的笑容彻底收了，换了一种更认真、更琢磨的目光。那目光变了，认真起来了。
"你打算从哪开始？"
"勘测。明天我带人去北门，沿着通往寒潭的方向把路线走一遍，标记坡度变化和岩石路段。三天出详细路线图。"林晚把墙上那张图纸小心地揭下来折好。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周不渡一眼，"周城主——你能不能批一道令？"
"什么令？"
"就说——暮云城新水源工程，招募工役，管饭。"
周不渡看着她，然后忽然笑了。这回的笑跟他之前那种懒洋洋的笑完全不一样——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带着劲道的。
"行。"他拍了拍桌子，"老郑，写个告示贴出去。就说城里来了个林家丫头，说要给废城换水。谁想喝干净水的，明天北门集合。"
那胖墩墩的中年人应了一声，去翻纸笔了。
林晚走到门口的时候，周不渡在后面叫住她："哎，林家丫头。"
她回头。
周不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知道废城以前是有灵脉的吧？"
"知道。"
"你知道那灵脉是被人搞坏的吧？"
林晚的步子顿了一下。她回头看着周不渡。他脸上那懒散的表情全收了，认真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我知道。"她说。
周不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晚推门出去的时候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但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周不渡知道。他知道灵脉是被毁掉的。一个知道自己被人抛弃的人，却在这破地方当了十年城主，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他到底在等什么？
她攥紧了怀里的图纸。不管他在等什么，她的事先做起来。
明天北门，五十个人。
先把水通了再说别的。